39.烈火燎原(十一)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嵇川轻咳一声,“呆呆,回来。”
呆驴装作没听见,一心想着舔掉牙缝里的木屑。
嵇川捂脸,顿觉主人颜面荡然无存。
应则溪道:“这头毛驴可是公子家的?”
嵇川道:“正是。”
应则溪眼波流转,打趣道:“它将我用以航行的工具给毁了,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航行工具?”嵇川愣了一下,看了眼她和树桩,忆起之前种种迹象,顿时明白了过来,“……是在下愚钝,误以为姑娘落水,惊扰了姑娘清静,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回想昨夜因伤势不轻睡在了树桩上,应则溪也未曾想到竟会造成如此误会。
但是,在寒风凛冽的冬日,难得遇上了一位好心人,还是让人感到心头微暖。
“方才所言不过是一句戏言,望公子莫要见怪,且不论前因种种,公子不畏冰河舍身相救之举,小女子感怀于心,铭感五内。”
嵇川正襟危坐,道:“姑娘言重。今日之事实属在下鲁莽所致,不仅耽搁了姑娘赶路,还让家驴啃坏了姑娘的‘船’,望姑娘允在下一个机会补过。”
应则溪并未应承,只道:“不知公子打算如何补过?莫非欲为小女子打造一艘船?”
嵇川顿时被呛得咳嗽起来。
她笑而不露,“妄言之语,公子以妄听之便是。”
嵇川笑着摇摇头,“姑娘这是不满我未将答谢之语放在心上。”
应则溪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
嵇川:“……”
寒风刺骨,一人一驴皆是打了个寒颤。
应则溪抿嘴而笑,“公子还是先行换衣,以免受寒才是。”
嵇川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随即,从呆驴背上的包裹里取了一件干净的里衣,走前回望,将女子单衣迎风却毫无所觉的模样尽收眼底。
人人都想寻江湖,却不知江湖就在脚底下……
应则溪似是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小停顿,起身到附近捡了些枯草、小树枝回来,堆在被啃得面目全非的树桩上,拍了拍衣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好像不会生火……
顿时,她陷入了沉思中。
一旁,嵇川到小树林换了身干净暖和的衣服,回来后就看到了她对着一堆柴火发呆。
“姑娘这是?”嵇川不解地问道。
应则溪指了指柴火,道:“小女子不会生火,恳请公子传授生火之术。”
嵇川听她一本正经的说话,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姑娘稍等。”
随后,他亲自为她演示了一遍钻木取火,看得她是目不转睛、神情凝重。
应则溪见他成功生起火后,忍不住也想照着他的动作来一遍。
嵇川觉得她着实坦率得可爱,侧身给她让了个位,站在一旁时不时地指点她。
应则溪学着他的手法,将枯草结环编织成鸟巢,并将其放到挖了洞的小木块下,再用小刀削去树枝不光滑的部分,插进木板孔里,固定住木板,搓动几下,不一会儿,精细的粉末被磨制出来。
只待她轻轻一吹,火星便冒了出来。
应则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明亮夺目,好似深夜天边繁星。
嵇川晃了晃神,伸手帮她把火引子挪到地上,添上几许柴火,马上又燃起一堆火焰,与旁边那堆烈火相辉映,烧得周围暖烘烘的。
应则溪虽有内力护体,不知冷暖,但也忍不住被火堆处传来的温暖吸引,下意识地坐在距离火堆很近的地方。
嵇川瞧见这一幕后,不禁开口道:“姑娘还是离火远些,小心被火引着。”
闻言,应则溪想了想,觉得他言之有理,人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出现的是意外还是未来。
于是,她往后退了退,换了个位置坐下。
嵇川满意地收回了视线,忽然,伸手摸了摸嘴角的笑意,摇摇头,又继续搅动陶罐里的汤药。
人心啊,是这个世上最捉摸不透的东西。
应则溪乖巧地坐下后,闭目调息,平复体内失控的毒素与伤势,不料,发尾传来一丝动静,让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睁眼转身后对上一双水汪汪的驴眼的应则溪:……
不知何时跑到她身后的呆驴:……
应则溪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呲牙咧嘴对她微笑,若是蹄子上没踩着她的头发,它眼里充斥着‘只是随便溜达’的意思大概就更有说服力了。
应则溪面无表情地扯回她的头发,顺道也回了呆驴一个淡淡的微笑。
呆驴瞬间被她毫无杀气的微笑吓得腿软,要不是驴的本能支撑着它最后一丝平静,让它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它当即就想跪地求饶。
而被它寄予厚望的无良主人嵇川视若无睹,一心专注着眼前的陶罐。
果然是到了时候就有人来替他收拾这头成日想上房揭瓦的呆驴,他便在此处安心熬药好了,相信这位姑娘一定会不负众望。
然而,应则溪却是抬起手,放在呆驴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地揉了几下。
呆驴顿时挪动蹄子,耳朵一竖,尾巴一甩,立刻低头任她摸,还配合着她的动作摇摇头、晃晃脑、伸伸耳朵。
应则溪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懂?”
呆驴道:“嗯啊嗯啊!”
应则溪道:“下次再敢动我头发的主意,我就让你变秃驴!知道吗?作为一头驴,没毛可是会注孤生的~”
呆驴含泪点头,这女人太恶毒了!
应则溪再次揉了揉呆驴的毛毛,将其□□一番才放它回去。
呆驴眼眶里含着泪,像蔫了的花,每走一步都走得都很沉重,状似饱经沧桑,好不容易逃离魔爪回到嵇川身边,却得了他一个看戏的眼神。
“嗯啊嗯啊嗯啊——”
终于它怒了。
嵇川好笑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行了行了,别总戏多,知道你不容易,受教辛苦了,午时给你加餐。”
后半句‘下次继续’消失在了嘴边,毕竟来日方长,还是先让它消停会儿。
应则溪到河边清理发尾,正愁找不到东西擦干头发,就见他递来一条手帕。
她抬头望去,只见他眉目清朗,笑得很好看。
应则溪睫毛颤动,接过手帕,“多谢。”
嵇川道:“姑娘不计较便好。”
她勾起嘴角,“若是小女子计较,你待如何?”
嵇川看着她,“那便让呆驴赔你一身毛。”
趴在地上的呆驴猛地抬头,它做错了什么???
应则溪宛然一笑,樱唇微启,正想说些什么,忽的,脸色微变,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嵇川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克制地放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则搭在手腕上。
沉默片刻,他才说道:“……姑娘脉象非常奇特,时而脉象平稳正常,时而显现绝脉之兆。在下行医多年,从所未见。”
应则溪知道这种变化是当晚查逸下药所致,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让预知之事在这副身体上重演。
为今之计,唯有去到那个地方找寻祖父留下的东西方可解决。
她推开嵇川的手,艰难起身,准备沿河步行而去。
“恕在下冒犯。”嵇川拦住了她,“姑娘眼□□脉紊乱失秩,行不过半里地便会再次毒发,还请姑娘多为自己身体着想。”
应则溪道:“多谢公子提醒……”
嵇川道:“倘若姑娘信得过,在下可为姑娘暂时压制一二。”
应则溪终于停下了脚步。
嵇川道:“不知姑娘欲往何处去?”
她道:“药王谷。”
“……药王谷不是早就随着当代药王的出世消失了吗?”
应则溪讶然,“是吗?我只听人说跟着环阳河走便能寻到传说中的药王谷。”
嵇川幽幽地看了眼环阳河,“如此,还请姑娘允我随行。”
应则溪没有询问缘由,只道:“随你。”
嵇川将熬好的祛寒汤药与她分食后,给她扎了几针,又让她服下几颗药丸。
没过多久,应则溪便觉得体内药毒再次达到了平衡,气脉阻塞之象消退不少。
嵇川道:“此招仅治标不治本,姑娘切记莫要使用内力,否则毒素将有可能渗透进气血,乃至心脉。”
应则溪道:“多谢公子。不过,公子确定要送我一程?”
嵇川道:“在下从不轻言。”
应则溪道:“公子之气节尽显言表,小女子自当是信任,只是长路漫漫恐不平。”
嵇川道:“这世上的路,未必都是平的。”
“……”
嵇川将东西收拾好后,嘴上说了声‘冒犯了’,便将应则溪抱到了呆驴的背上。
令他松了口气的是,呆驴并没有抗拒,还非常配合,异常乖巧。
嵇川莫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牵起缰绳,沿着河流走了下去。
路上,二人渐渐熟了起来,也终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以及一些基本情况。
比方说,嵇川是一名山野大夫,医术精湛,略习武艺。
再比方说,应则溪是一名侠女,武艺高强,略懂岐黄。
又比方说,呆呆是一头毛驴,脚力惊人,略通人性。
最后,他们到了环阳河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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