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烈火燎原(十二)
环阳河顺流向南,途径大大小小城镇村庄,但越是靠近尽头地势越是曲折险要,故而人烟稀少。
应则溪与嵇川二人行走至半月才抵达河流之尽头,然而,令人大失所望的是尽头所在竟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应则溪侧坐毛驴背上,伸手搭在嵇川的手臂上,顺着对方的力道,跳下了呆驴的背。
嵇川收回手,走到湖泊前,眼睛里有着感叹与缅怀。
这里便是父亲的根吗?
“……”
应则溪没有打扰他的独处,提步漫游,目光游荡在湖泊周围的花草树木中,澄澈的湖水,碧蓝的天空,翠绿的草树……
如若人生如梦,她既是在梦中,也是在梦外。
应则溪道:“你觉得我走对了路吗?”
湖水光倒映在他的眼眸上,显得格外明亮干净,“你走对了。”
“这里便是药王谷。”
应则溪看着他,道:“嵇大哥呢?也是药王谷中人?”
语气中似是带着疑问,可她与他之间却是心照不宣,这一路走来他无意遮掩他对路线之熟悉,甚至还在河流分叉口时引着她去往正确的方向。
嵇川微微一笑,“重新自我介绍下,在下嵇川,是一名山野大夫,也是已故药王之孙。”
“小女姓应,随母姓,祖父任申天。”
嵇川领着她去往树林深处,薄雾渐起,草木丛生,只有熟悉此处的人才知道如何走不会迷失方向。
嵇川掀起垂落的树枝,侧身让她先行,“请随我来。”
应则溪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是信任,也是自信。
入眼处,一片荒凉。
三两草庐,几亩药田,虽已被废弃,犹可见昔日药王谷之风。
“祖父在世时曾跟家父提及与任前辈的约定,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祖父未能来得及将保管的东西交托出去便撒手人寰,家父也离开了药王谷,但是家父还是在临终前交代我完成此约,以免祖父失信于人,死节不保。”
应则溪忽然想起荀远志那晚说的话,道:“冒昧问一句,不知令祖之死是否有隐情?”
嵇川沉吟许久,长叹一声,“此事本应秘而不宣,如若传闻出去必将有损药王谷之清誉,然事隔多年,药王谷已没落,且则溪你为人可信,又是任前辈之血亲,若是愿意听,嵇川说予你听也未尝不可。”
原来在二十多年前,药王谷还是江湖上有名的医药世家,以悬壶济世为医德家训,世代行医,极少收外人入谷。
然而,‘引狼入室’的悲剧还是发生在上一代药王身上,也就是嵇川的祖父。
他惦念救命之恩破例收了荀远志为徒,虽因祖上有规矩不能传授外人药王宝典的内容,教了他不少医术与医德,足以让他立足于当世。
但因从未教他半点与药王谷核心部分有关的东西,并且平日里药王对两个徒弟的态度不一,对荀远志更是要求严格从不满意,或许正是这些遭遇引发了荀远志心中的不满与怨恨。
“我爹在接到祖父传来要令荀远志提早出徒的消息便急忙赶回,谁知仅仅是晚了一日,祖父便猝然离世,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
已故药王和荀远志。
“荀远志借着天山派在江湖上的影响,逼迫我爹当众与他比试医术,以此来决定谁是下一任药王。而最后结果却是我爹输了一条人命!……他成了下一任药王,得到了凝聚药王谷数代人心血的药王宝典,而我爹被迫放弃世代传承,远走他乡,不再行医,最后更是抑郁而终……”
虽然嵇川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应则溪还是能从他起伏不定的语气中听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你想报仇吗?”
嵇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他爹每次教他医道前对他耳提要命‘人命关天’,每次抓药扎针时颤动不止的双手,以及午夜梦回时油灯前沉重的背影。
沉默良久,他道:“我曾有一日恨过。”
如今回想起来,仿若昨日。
“那日我娘病入膏肓,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而唯一能数她的人只有我爹,可他却只能抱着她流泪,因为他那双救人的手被一条人命砍断了……”
那日情绪失控到几近崩溃的,不止他爹一人。
“差一点我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习医不欲为救人而为伤人谋利,但我爹发现了,他对我很失望,说我辜负了他的教导……”
他害怕他会走歪路,成为下一个他和荀远志。
他爹希望他能做个于医无私、良善有德的大夫。
“那日我爹与我彻夜长谈后,我再一次端正了习医的态度,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替我爹与那人再比试一回,但不以此为习医准则与终点。”
应则溪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倾述,心里不禁想到医者之心如嵇父,视人命大如天,武者之心如祖父,终生寻武之巅峰,其中所蕴含之道义人心令人为之动容,心往驰之。
“……”
嵇川回过神来,侧头见她娴静端坐,心里不禁感到一丝熨帖。
“多谢相伴。”
感伤时有人陪伴在旁,哪怕是默默无言,至少也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你放心,我定当竭尽所能医好你。”
应则溪道:“仅是听你说说话你便竭尽所能了,若是让你知道我对荀远志做了什么,你岂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他一连咳了好几下,“……则溪又是在说笑吗?”
“嗯哼。”
被她这么一打岔,嵇川的愁绪也消散了不少,一味地沉浸在过去那些悲伤的回忆里,难过的不仅是还活着的人。
“不知则溪方才所言有何用意?”
假假真真,他还是分辨得出她话中真意。
应则溪道:“荀远志被我灌药废了。”
换作心态不好之人,面对仇人被废、家仇难报的情形,许是都会面露惘然失意,茫然无措,难以接受,甚至于怨怪他人,怨怪命运捉弄人。
尤其是,嵇川还未能洗刷父辈冤屈,祖父之死尚未明了,而他更是无法名正言顺地取回本是嵇家基业之药王谷与药典。
世人不知他恶行,他却已倒下!
然而,嵇川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纵使身世坎坷,可他家教甚好,父母均为良善仁德之人,自然予他良好的心态与坚强的精神。
闻言,他只是愣了一下,道:“出城前我便有耳闻,不想竟是真的…如此便好,他再也做不得恶。”
应则溪望着前方,问道:“我不仅害得他全身僵直如活死人不够,还让他日夜剧毒缠身,欲令其活活痛死,这样的我,你觉得够坏吗?”
嵇川道:“既是大奸大恶之辈,又何谈行恶事?”
他看了看小姑娘,轻声说道:“你不必苛责于己。你伤得是恶人,行得是善事。我知你也必是受了百般委屈所致。”
应则溪的心忽然软了几块,原本或有意或无意造成的回忆一下子就凭空生起几分委屈与难过。
她忍不住跟他抱怨道:“我被他抓去试药当药人,每天都要泡毒液吃毒汤,味道不好闻还难吃,连睡觉都睡不好。”
嵇川听她软软地抱怨,听着听着都忍不住替她委屈,心底顿时涌出一种奇异而柔软的感觉,就像面对每日翻阅心爱医书一样。
其实,她没有说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日夜忍受毒液侵袭,即使身有内力可压制药毒,可她只能用内力护住心脉,因为祖父要她以毒炼体修炼功法,故深夜被痛醒时常有之,中毒吐血也是家常便饭之事。
可这些他都知道。
嵇川父亲虽然被迫放弃传承,可自幼深受药王教导,早就将药典烂熟于心,自然作为药王谷最后一脉的他也是熟悉药典中的禁术。
眼里浮现怜惜之色,“让姑娘委屈了。是在下之过错,未能快些寻那人了结恩怨,断了他害人之源,害得姑娘吃了这么多苦,一切过错自由我一人承担,姑娘莫要记挂不忘。”
“你的错?”
嵇川道:“是,伤人之事非姑娘所为,是嵇川为报仇惩恶而为之。”
他担心她有心理负担想不开,便将这件事扯到自己身上。
明明是一个心心念念济世救人的人,见到雏鸟受伤都忍不住为它皱眉担忧,就连家族仇恨也是想着与之比拼医术拿回原属于嵇家的东西,从未伤人害人的他,却愿意为一个相识不久的人背负这般罪责。
他的心地又是该何等的柔软与明亮……
“你真傻,好人总是容易受人欺负,下次莫要让人知道了。”
嵇川笑了笑,“你也是。”
应则溪轻哼一声,“我才不是什么好人,你既是药王谷一脉,必然不会不知我体内药毒失衡,终有一日会由药人作毒人,通身剧毒,一滴血泪便可荼毒生灵。”
嵇川面色不改,“有在下一日,那一日便不会到来。”
他不会让药王谷百年善德基业毁于那人之手。
他也不会让她有事。
应则溪看着他,“我信你。”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倘若我将令祖父之死的真相告予你,你是否能接受?”
她不是个直接的人,可这次不一样。
他接受她的直率。
“我能。”
应则溪将当晚荀远志说的话告诉了他。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03306/128632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