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烈火燎原（十五）
二人对视一眼，循着哭声，探了过去。
层层叠叠绿植背后，一处枯藤老树下，女子掩面垂泪，衣裳褴褛，好不落魄。
这一路走来，应则溪也见过不少类似女子这般作态之人，无不是遭受天灾人祸之苦难。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几乎每一日都会出现、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而与之相对的是，愿意施以援手的江湖侠士们也不计其数，令身处其中的她也深受这种氛围的感染与影响。
故而，每每碰见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她也会跟着嵇川一样，不吝啬自己的善意，尽自己所能，为弱小无辜等者解决难事。
有时，仅仅是一声关切的问候也能让人抽离迷雾深渊，拨云见天，寻到一丝日光。
或许，这也是许许多多侠士心中一直念着守着的初心与道。
应则溪走到有意落后一步的嵇川前面，有礼地出声询问女子是否需要帮助。
闻言，童素婵忙收住了眼泪，下意识地收拾好自己，对着她展现大家闺秀应有的仪态。
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突然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饱满失意的弧度，差点又陷入到了那段痛苦不堪的回忆当中。
然而，还是面前两人的存在又将她拉回了现实，有些东西早已融入到她的骨子里，让她无法摒弃或遗忘大家闺秀应有的礼仪。
童素婵心里觉得可笑又可悲，但思及应则溪方才所问，她不着痕迹打量面前这两人。
或许是同为女子的亲切感，也或许是眼前两人的眼神都带着她暗暗渴望的关切与善意，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心中顿时有了倾诉的想法。
原来童素婵本是京中官宦人家之女眷，半月前出城去弘法寺礼佛，谁知半道听闻童家突逢大变，身旁的侍卫下人们更是纷纷夺了钱财逃之夭夭，徒留她一人面对陌生人世、险恶人心……
“……他们说我祖父通敌卖国，不日定会被下旨处以凌迟与诛九族之刑罚，可素婵不信啊！祖父为人正直，忠君爱国，多年来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出生入死，从未有半句怨言，又怎会行此大逆之事！”
其声之哀婉，字字含泪带血，令人为之动容。
应则溪凝眉沉思，就连向来古道热肠、乐于助人的嵇川也有所沉默顾忌，此事恐怕牵扯到朝廷官场争斗，已然超出了他们所能触及解决的范围。
江湖人对朝廷事的态度向来是避之不及，不愿沾染官家事而导致打破生活原有的平静与祥和。
而童素婵虽是这般哭诉，却不曾寄托希望表达诉求，她早已明白此事全依上头人的心意，皇上怎么想怎么做他们便只能受着挨着，除了祈求上苍保佑神佛相助，又能怎么样呢？
方才一时想不开跟人倾述此事，童素婵心里面已经有些后悔了，可又觉得多一个人知道就能多证明祖父一丝清白。
再者，她也不在乎这番话是否会因误信小人而导致行踪暴露被捕入狱，因为她要让祖父失望了……
生死到头终有命，她一个娇娇软软的官家小姐身无分文漂泊在外，终日担心打听家人安危，还要四处躲避官府通缉与奸邪小人，惶惶不可终日，早就撑不下去了……
童素婵见他们还在这里站着，心里感念他们的心意，却还是欠身行礼离去。
她无法洗刷童家冤屈，也做不到苟且偷生，倒不如先行一步，为童家人探一探黄泉路，来生好再做一世家人。
嵇川看出了她已心存死志，握住应则溪的手，道：“姑娘且慢。”
应则溪明白他的意思，回握住他的手，看着背对着他们的童素婵，道：“姑娘可愿喝杯热茶吃块糕点再走？”
童素婵身子微颤，却还是背对着他们。
向前一步是死，退后一步是生。
可生死哪有这般草率，有人道寻死之人是懦夫不错，可做出寻死自尽的决定又何其困难？
“花城最近来了位京城退下来的师傅，手艺堪称一绝，我特地买了些糕点带着路上吃，有桂花糕、豌豆黄、绿豆糕、枣泥糕、米糕，酥香软糯，不知你喜欢吃哪个？嗯，再配上一壶西湖龙井，如何？”
童素婵被她念得不禁咽了咽口水，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也很久没有听过吃过家乡的小食糕点。
离家太久，她想家了……
应则溪走上前，拉住她的手，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度，带着她往回走，“再过半会儿，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准备打几个野味做烧烤，烤鸡、烤鸽、烤兔、烤鱼……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先一块儿来尝尝吧。”
一时间，童素婵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看着她牵着她的手，感受手心贴合处传至心脏的温暖，愣愣地跟着他们走回了休息地。
若是人间仅剩一丝温暖，她也想牢牢紧握在手心……
而直到回过神来，童素婵还觉得面前的一切像是在做梦一般，美好温暖得让人感到不真实。
然而，她还是神情恍惚地捧着绿豆糕坐在火堆前，脚边堆放啃剩的鸡骨头，鼻尖嗅着不远处传来的药茶香与烧兔味。
想到刚啃完两只鸡腿，感觉还能再来一只兔腿……嗯，再来一份烧鱼也行，化悲愤为食欲！
看到她沉浸在美食中，应则溪和嵇川在旁悄悄地商量童家的事，最后还是决定答应帮童素婵一把。
嵇川虽是心善，但也秉持帮人适度而为、量力而行，并且，如今他不再是孤家寡人，行走江湖更是多了一份牵挂与顾虑。
因为有了爱的人在乎的事，所以人生往后不再轻装简行，而是负重致远也甘之如饴。
然而，作为一个大夫，他也无法漠视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就这么消失，所以当他出声叫住童素婵时，他心里没有过后悔。
他想尽自己的一份心意去挽留生命，也想好了这个举止过后要为它付出什么代价，只是他没想过要将她牵扯进来。
应则溪故作气恼地掐了他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撇开我？丢下我？不要我？”
她每问一个问题就让他的心颤动好几下，她怎么能这么可爱动人，令他每每见到都欢喜如初、心头发热。
他配合着她演戏搞怪，拧起眉装作痛苦状，“溪溪，我还没教完你医术，怎么会半途而废！”
“好啊你，教完我就打算不要我了是吗？”
他纵着她的‘无理取闹’，笑得格外宠溺温柔，“我将我的本事都交给你，以后就赖着你跟着你，由你来说要不要我，可行？”
这个时代忌惮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更何况药王谷世代相传，排斥外人，但嵇川信任她，也不受世俗礼法条条框框的约束，乐意教她修习医术，带她领略他所钟爱的医道的美好。
她娇嗔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麻掉了半边身丟了一生心。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她离开他，这种想法一升起便让他心绞得难受。
他幻想过与她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后半生，也设想过若是有天他出了事或生命垂危而让她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时他会怎么做……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做第一个放开你的手的人。”
真到了那一天，他不会替她做出选择，而会将选择权递交到她手上，是走是留，是放是握，全由她来决定。
应则溪看着他的眼睛，“君若不弃，则溪定生死相随。”
但若他真这么做了，她也会依着他的心意，顺从地走他给她安排的路，再也不会回头再看他一眼。
哪怕他有百般无奈千般苦楚，哪怕他是为了她好……
嵇川牢牢地握住她的手，用行动回应她的心意，将手轻轻地拉到嘴边，浅浅地克制地珍视地吻了吻。
她与他相视一笑，脸颊悄然染上爱情花的颜色，羞红无数花儿衣。
……
等红晕散去后回归正题，嵇川跟她说了他的想法，他打算先帮童素婵打听这件事，看看是否能弄清事情真相，再寻解决良策，如果有自然皆大欢喜，反之，则只能为她安排下半辈子的生活以期真相大白之日。
应则溪边听边点头，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个世界好像不止存在一个大能……
抱着对自己气运的信任，应则溪转头问童素婵，“童姑娘，冒昧问一句，不知令祖父尊姓大名？”
童素婵愣了愣，忙咽下口中糕点，用手帕擦了擦嘴，才道：“祖父姓童，名镇刚。”
应则溪瞳孔微缩，心道竟真是他。
童镇刚，此界第二位大能，也是她接下的最后一位任务对象。
缘分，果真妙不可言。
既是如此，应则溪也就顺其自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反正现在距离那个节点还有一段时间，也是她有意计算的结果，既要帮人渡劫就不能抹除应有的劫难。
于是，在安抚好童素婵后，他们便前往了下一座城池——名扬四海的江南水乡之都。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03306/128632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