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烈火燎原（十四）
“我要离开了。”
这不是嵇川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漫长岁月里人总要面对离别。
就好比，为人子，他送走了父母；为人友，他送走了朋友；为人大夫，他送走了病患……
来来去去，终有一别，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
可不知为何，再次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还是觉得难受，这种难受的情绪与感觉比之以往来的更为凶猛强烈。
他这是怎么了？
嵇川无奈地苦笑，他当然知道他是怎么了。
然而，他却道：“我知道了。你打算何时出发？”
应则溪紧抿着嘴，“明日。”
他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她还是决定走了……
他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有事，药王谷留不住她多久。
可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明知道结局是什么，可还是会忍不住去期待去努力去挽回……
他不去想这种心情这种感觉是因何而生，只道：“非走不可吗？”
“嗯。”
不出所料，他还是听到了这个答案。
嵇川面色平静无波，在她面前表现得很淡然，甚至于还主动提出帮她整理行李。
他以为他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等到了回房后他翻开书本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他才后知后觉地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的心早乱了……
或许是从刚才吃饭时看她认真又可爱地在吃饭开始，也或许是每次做事时脑海里时不时都会浮现出她的身影开始，又或许是那一次打破常规的药浴治疗开始，更或许是……初次见面时意外对视上的那双清澈而美丽的眼眸，令他的心微微一颤……
嵇川不是不懂情爱之人，相反，他很清楚这些不正常的失控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但他放任这种感觉。
也不想逃避。
甚至在意识到这些后，他开始选择面对。
……
次日清早，应则溪将昨日拿出的东西收进了包裹里去，而面前这些都是来时路上嵇川见她一身单衣而特意为她置办的物件与衣裳。
仅仅只是因为她当时无意间表露的一句对世间女子生活好奇的话，嵇川便在路上将姑娘家该有的东西给她一一买齐备上。
脂粉，木簪，妆奁……
无一不精细新潮，无一不是他用心挑选的。
即使他们相识还不过几天时间……
他总是这样心细，待人真诚和善，却又有原则有理智，看人看事通透，行事得当有度。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个很优秀的绝世好男儿。
应则溪这样想着，又把目光投向了被放在桌上的行囊，里面除了一身她来时穿的单衣，其余全是嵇川后来给她买的东西，不乏干粮细软。
本以为包裹被装得满满当当，应是沉重不已，可提到手上背到身上却是轻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是嵇川顾及到她远行路上不方便，特意给她往轻便易拿里挑选的东西。
思及此处，她的心更是如春风吹开百花苞般柔软酥麻……
这是嵇川对她的一份心意。
一份沉甸甸却让人不觉得沉重的心意。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目含春的自己，怔怔地抚摸红润的脸颊，道：“你心动了吧？”
如果这就是爱情……
应则溪想，那便是了。
她要在临走之前，做一件与她与嵇川有关的事。
她不是心血来潮或一时兴起，而是早已有所思虑有所准备。
她要将这份心意传达给他。
无关风月，无关离别，无关他事。
她做事向来随心，少有遗憾悔恨，故而她不在乎对方的回应如何，只是不愿留下遗憾，遗憾当年未能将心意传达给她所钟爱的少年。
应则溪坐到他为她制作的梳妆台前，心灵手巧地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再往上边插上了她最喜爱的木簪，随后，她用手指沾取他特意为她制作不伤脸的脂粉，敷玉面、染红霞、点朱唇、贴红花……
她拥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好容貌，却极少这般认真地打扮自己，故而，一经精心涂抹打扮出来后的她变得比以往更为美丽惊艳，就如同富贵花熟全然盛开，展现出最极致的美貌与风情。
最后，她更是换上了一身红衣，扬袖抬眼，张扬似火，艳绝百花，媚骨销魂。
好似人间富贵花妖。
她推开门，阳光逃过了房门的阻隔，照射在了她身上，给人感觉她便是太阳的炙热，愈发热烈逼人。
站在门前的嵇川更是直面了这团火焰，仿佛整个人都被火焰包围着，被照亮，被温暖，被烧灼……
而应则溪却站在房门，被他出现的时机与位置惊得心砰砰直跳。
原因无他，任谁见了清朗少年勾唇笑看着你，还是自己的思慕对象，怕不是都也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难以自抑。
一时间，嵇川失了神，像是被花香掠去心神，定格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向他走来，饱含喜悦、期待与思慕。
在他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她不禁红了脸，却还是稳稳当当地走到了他身前，再次鼓起见面后被击散的勇气。
“嵇川。”
他气息有些不稳，“嗯？”
她眼神直白，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我……”
嵇川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眼睛里满是期待与喜悦，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得微微颤动起来。
可是他又不想她说出来，至少该是由他先说出来比较适合。
女儿家做这样的事都比较吃亏，他舍不得让她受这样的委屈吃这样的亏，她应当是适合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包括感情。
然而，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过于天真美好，以往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如此渴望梦想着美好的事物能赋予到一个人身上。
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值得最好的。
嵇川没有打断她的想法，只是目光柔和，笑着看她说下去。
“……我心悦你。”
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你爱慕的人同样也在爱慕着你。
而你们彼此相爱，天生一对。
嵇川凝视她的双眼，诚挚而坚定，“我也是，心悦你，爱慕你。”
应则溪眼眸微微睁大，唇瓣微张，心里顿时像盛开了一朵浇了蜜的爱情之花，又香又美又甜蜜。
二人皆是红了红脸，有些变扭地站在原地不动，眼神交缠连丝，羞赧得不好意思再看却又忍不住想看。
这时，被交代任务里的呆驴终于出现了，走上前，头横插在两人中间，随后，钻进应则溪的怀里不住地撒娇叫唤。
嵇川嘴角微抽，忍了又忍，也就才想起方才准备要做的事，虽然已经被人做了一半，但他还是想让应则溪看到他的心意。
也同她一样，认真而诚恳。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将呆驴拖出她的怀里，引着应则溪到了后院的药房里。
路上，他与她的距离很近，手背时不时地相互摩擦触碰，让两人身体微微发热，心有悸动，神魂战栗。
这段路途很短，却让人回味不尽，终于还是到了药房。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栽种珍稀药材的房间。
嵇川小心地拿出一个盆栽，只见上栽种着一朵雪莲花，花瓣洁白如玉，美得高雅纯洁不似凡间花。
“这是天山雪莲。”他十分爱护并珍视它，可却将雪莲递给了她，“是我对你的心意，送给你。”
这是他从天山上带下来的种子种成的雪莲花，是他用心呵护了四五年，陪伴他走过漫长的江湖路，他将其视若珍宝。
应则溪心狠狠地被触动，珍重地收下了这朵花。
这朵天山雪莲能在常温下生长成如此美丽，足以看出他在它上面花费的精力与功夫，她感觉得到他对她的心意，就如同他懂得她想对他表达的心意。
……
两人互相表明心意后，并没有改变应则溪要离去的这个决定。
而嵇川也没有要求她留下。
因为——
应则溪惊讶地看着他拿出早已收拾装备好的包裹，“你…你也要走吗？”
她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要做的事与要走的路，同样的，她也不想别人因她而改变自己的志向与未来。
“你不需要这样做的。”
他是懂她的。
“你放心，我在这里的事都忙完了……”他目光深邃，“况且，有些事情也该去解决了。”
与她定情，是意料之外，也是他一生之幸。
他不想辜负她，就要尽快将事情了结，才能说那些对她一生负责的话，不然便是对她不公平。
而荀远志一事对他及他家人家族影响不浅，纵使他身残无力，他也绝不会忘记曾经发过的誓。
他是不恨，却不能无作为。
最后，应则溪还是和嵇川及呆驴一同上路，暂别药王谷的美好生活，踏上了江湖这条不归路。
他们此行没有目的地，全凭应则溪一人想法，走到哪儿算哪儿，而嵇川也由着她，安然地照顾着她及呆驴，偶尔给她指引方向去往她想去的地方。
就这样，两人一驴四处游玩山水，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靠近江南水乡的城镇附近。
二人正准备找处地方休息安顿下来，不料，远处竟传来一阵阵女子哭泣之声。
令人头皮发麻，惊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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