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烈火燎原(十九)
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地步,纵使应则溪能倚仗自身实力,不在意他人明日算计,却不能全然不顾身旁人的安危。
故而,她打算趁着今晚这个混乱的局面,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离开江都,与他们分道扬镳。
闻言,嵇川虽是眉头紧皱,却也十分清楚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江湖人处事不同于朝廷官场行连坐之刑,牵连无辜之人,且他之能力足以自保,不会让别人用以威胁之手段。
然而,她考虑到了别人很多,却没为自己考虑一下。
但最终……嵇川看在了她坚定而又明亮的眼眸上,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不过临走前,他仍是给她准备了一个偌大的包裹,还交给了她不少独家秘制的草药,以及他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
随后,他们在不露声响的情况下,唤醒了童素婵,连夜离开了客栈,哪怕是呆驴也很配合地噤声出行。
出到城门外,童素婵自觉地先行一步,留下应则溪与嵇川两人依依惜别。
一个是为了不拖累对方,一个是为了不连累对方,可临到真正的离别,他们却是相顾无言心感伤,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又盼着多说几句。
忽而谈起三两嘱托,却总离不开不舍之情。
到了最后,还是要送人远去。
这次,嵇川因她理亏气短,难得不顺着她答应她让自己先行离开。
他体会过被人留下的滋味,不想她也受了这般苦楚,便执意要看着她先离开。
应则溪应了。
又一轮弯月消失天际,目送完她离去的背影,嵇川拍了拍呆驴,示意它快些扬蹄快步走,为了早一日的重聚他想加紧速度地办完他的事,好帮她分担些身上的担子。
他的离去不为逃难与躲避,而是为了找寻当年事件的真相,与其说是真相,倒不如说是能使众人信服的证据。
据千机阁的情报可知盟主府所处地界内出现了昔日药王谷之药仆的踪迹。
那是常年陪伴他祖父左右的药仆,想必他一定清楚当年之事的细枝末节。
此去若是能寻到药仆,那么这事就算成一半了,但若未能寻到药仆,便是依着盟主府张贴的寻医告示混入府内探查,亦或是公然挑开当年之事再行阳谋也不无不可。
……
率先转身离去的应则溪站在树梢上,眺望着远去的心上人,忽而几步弹跳,人影闪现林间叶缝,很快就赶上了童素婵。
她不打算一路上东躲西藏遮遮掩掩,故而被人发现踪迹且追上她有意放慢的速度也是必然的结果。
这般作态是有几分想替嵇川遮掩分担的考量,但更多的还是想趁机与这些或好或坏的江湖侠士比试一二,借以深究江湖的总体水平。
而除了打算带着童素婵进京寻她祖父,她也想在路上教她几招防身术,履行她对她的承诺。
虽说到了童素婵这个年龄才习武已经算晚了,她的筋骨差不多已经定型,再练起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但她肯吃苦也够努力勤奋,不说进步大小快慢,就冲她这个态度,应则溪也加重了对她练武的力度与深度。
至于说那些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或一战之交的武林侠士在得到千机阁的消息后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又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这就不是她要担心在意的事了。
……
第二日的太阳准时准点地升起,也意味着新的一天人们又将接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就好比一个打眼或不起眼的客栈内总能打听到江湖上或大或小的消息。
而宋榛身处其中,在江湖上声望地位不低,自然也得知了昨日有所交集的红衣女子的身份来历。
不说客栈内人心浮动暗潮涌动,就说昨日对她或含蓄隐晦或明目张胆地表露好感且多加照顾的人更是摒弃浅薄情意,转而与旁人商量起此事,言语中尽是隐含欲望人心。
这一瞬间的人心变化让宋榛想到了一句话,‘世态炎凉,人情淡薄’。
好在身旁跟随他的人心性坚定正直,并没有被动摇心志,但也少不了好奇与探究之心。
但不管怎么说,宋榛还是改不了他那古道热肠、率真正直的性子,也或许正是因为他身具最初的大侠精神与品性,在场的人对其无不尊重与信服。
下山后的历练让宋榛迅速成长了起来,对很多事他都有自己的判断,不独断专行也不偏听一面之辞。
故而他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人,也相信自己从细枝末节中判断出的人,更相信这薄薄的一张纸上必然有着它背后的故事。
他无法改变别人对应则溪昨夜血腥手段的偏向性认知,也劝不住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熊熊欲望的人,但他可以做的就是让这起风波出现的声势与煽动的人心往小里再小点。
人免不了对欲望的追逐,但莫要因此失了心志抛却了理智与控制,否则那将无异于野兽。
不得不说,宋榛之言不仅当场镇住了躁动的人心,而且传扬出去还让许多人深思按耐住了手段与性子,也在后头捡回了一条命,更加降低了那场祸及全民灾难到来的风险……
这话免不了也传到了应则溪的耳边,这时,她已收回空中飞舞的衣袖,闻言不过眉梢微挑,顺势拍回了暗中发射的利箭。
利刃戳破衣襟,直穿血肉,一如他想的那般,刺中他想伤到她的地方。
她无意流血死亡,若要计较起来,还是以彼之身还之彼道之法比较得她意。
“下回还是掂量掂量清楚再来吧。”
应则溪见人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将防守之术学得最好的童素婵唤出来,让她用剩余的虾兵蟹将练练手,好快点熟悉武功。
没什么比以战养战来得要进步更快了,这点应则溪深有体会。
之后的路上依旧不太平,如嵇川所说世上的路向来不平,对此她们早在离开江都便清楚,但依旧不遮不掩地走自己的路,来者不拒,例行因果循环,你想流血我就在你身上戳个口,照你的想法来定大小,是死是活不由天意由人心。
这一路,童素婵适应良好,先前只是因为没人领着她带着她教她成长独立自强,就好比先前是温室养花,一点一滴细心呵护,但一经风雨即受摧残至凋零,可若是习惯了风雨偶得庇护,梅花也可自苦寒来。
而童素婵是适应了,反倒是应则溪这个啥也不需要担心的人却觉得有些不适应。
适应的是环境,不适应的是人。
不曾分别就不曾感受体会思念的滋味。
这还是应则溪与嵇川的第一次分别。
夜晚月光照见野花香,她坐在屋檐上想起了那朵被他带走的雪莲花,想起了无数个清晨推开门就能看见他俊俏的脸与温柔的眼,想起了那天晚上他们在月下含着清酒酒融入了爱意的一个吻……
她想他了。
思念是一种病,即使遥隔千里,他们也能从今夜的残月找到对方的影子。
这夜,嵇川也在对月思念远方的心上人,自父亲去世后以为这一生不再有归宿的他终于又再一次地感受到了那种类似于对家乡的思念却又比它还折磨人还刻骨铭心的对爱人的思念。
此刻的他已经到了盟主府所在城池,也接应盟主府之约已入府就住,只待明日便可真正地见到那个影响了他前半生让人痛恨不耻的丑恶小人。
但最大的收获还是他刚踏入此地界就找到了那位在撞破荀远志杀人后差点被灭口的药仆,与其说是他找到了他,倒不如说是他被他找到了。
这是一位值得人尊敬钦佩的忠仆,当年他侥幸被好心人搭救,却在清醒后得知小主人之遭遇,见为时已晚大势已去只能一面寻找小主人的踪迹一面拖着残破之躯东躲西藏伺机报仇。
然而,药仆的身体已近破败,在见到了嵇川更是一下子掉去了半口气,现在唯一让他坚撑的就是替老主人报仇并让药王谷回到嵇家人手上。
嵇川尽全力帮他调养身体减轻痛苦,可心里却清楚他的身体支撑不了他多久。
他向来是云淡风轻从容自在,不曾热烈爱过亦不曾激烈痛恨,然而近来的遭遇比之前二十几年要更为精彩曲折,也让他更加沉稳成熟果断。
他的目光逐渐飘远,由天上月心上人落到了底下府院小人处,那里便是荀远志所处小院,明日他便要对他及盟主进行诊断。
不说他与荀远志之间的陈年旧怨,单从他知晓了则溪与他们之间的恩怨,便注定了此行的结局。
不过为了日后的计划,他也需要视情况而后动,尽可能地吊住这些人以留下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尤其是在确定了背后的人现正处于盟主府内。
而回想起初入府时见到的两人,嵇川很快就知道了那又是一则不可轻信的江湖传言,前任代盟主与现任代盟主之间的关系大概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针锋相对。
至少,那人的徒弟眼里可不止有权势名利,还有人心人情啊……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隐约感觉到了查逸对他这个山野大夫的针对、提防与不喜,虽说这让嵇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没忘记则溪跟他讲述的那段在盟主府生活的往事,也不准备试探拉拢这个表面上对师傅恭敬孝顺的人。
他不爱使双刃剑,但心上人的话还是要听的。
……
竹林深处隐约显现生灵踪迹,周遭既是寂静又不减萧瑟之感。
夜月寂寥,凉风习习,贺清淮眉间染上轻愁,心中藏有无限事,却又清楚地意识到今夜又将是个不眠夜。
她披着衣袍,坐在木椅上,愣愣地盯着书本发呆,或许从来没有人想过有朝一日她贺清淮会以绝对的实力名正言顺地成为新一任武林盟主。
即使对外言之行暂代之宜,可比起…查逸来说,大多数的人还是更认可由她来暂代盟主之位。
也许有人是以为她一介女儿身易于掌控好拿捏,故不曾料到今日她亦有翻云遮天之力。
江湖少不了世俗礼教德行操守,但最令人信服的还是以武为尊。
贺清淮垂下眼帘,扫了几眼娇嫩玉指上的薄茧,江湖盛传盟主府千金不通武艺,但受其养父教养,满腹诗书经纶,秀外慧中知书达礼,凡见者皆夸赞她丝毫不逊色于书香世家出身的小姐。
人人惋惜于她未继承其生父母之优良,爱诗词歌赋胜于爱习武练功,但又怎知事实是恰恰相反的呢?
从小她就向往着成为她娘那样的人,不拘于闺阁,不弱于男子,做一个潇洒自由、仗剑天涯、吃遍江湖的正义女侠。
然而,她却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习武天赋,且最尊敬爱戴的养父不爱她舞刀弄枪,希望她能如寻常女子一般待字闺中,有个好归宿好让安泉下父母知了安心。
她轻叹一声,很多人很多事她不都想深究,也正因为这样总让人觉得她幼稚不成熟,可养父说别人的看法与她无关,有他护着她宠着她,她只需安安稳稳地做盟主府娇纵幼稚的大小姐便可……
但现实却总逼着她长大,贺清淮想如果可以她情愿一辈子都不习武不长大,这样兴许养父就不会出事,而她与查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若是那日她没听到阁主说的话,没发现这本武功秘籍和那张纸条,不知道查逸和那魔教女子私底下做的事,是不是……
贺清淮,你真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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