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烈火燎原(二十)
这夜天色昏暗,雷电交加。
雨已下了两三天,就连守卫也烦躁得有些懈怠。
童镇刚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见到来人也不意外。
故而,应则溪很顺利地就用童素婵给她的信物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当然,双方的谈话是以一枚玉佩联系起来的。
童镇刚不会就此放低戒心。
而应则溪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样一位傲立朝堂多年的老臣会轻易信任于她。
但这样浅薄的信任还是随着两人的交底与谈话加深了不少。
见面之前,因为远离京城,所以她们能打听到的消息零碎不全。
唯一知道的是,童家的倒台与皇位派系之争有关。
而童镇刚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
童家是坚定不移的保皇派,在朝堂上拥有不低的话语权和地位,所以也是皇子们拉拢的对象之一。
而今朝太子已立,实为明君又得圣心眷顾,他们这些保皇派自然也都偏向于太子那一脉。
本以为事情不会再出现偏差,怎料忽然圣上大病昏迷。
那时,太子出面监国,镇住各方宵小,使得朝堂内外一片安定祥和。
然而,圣上病愈后却与本就喜爱看好的长子储君离了心。
再之后,三皇子崛起,朝堂局势变得更加混乱,皇城势力隐隐被洗牌刷新,不少文官武官或被升职或被下放。
而作为保皇派的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的他成了这当中的一员。
应则溪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也闪过不少想法。
这件事解决起来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以她的能力要找到证据证明那些信件是伪造的并不难。
但现在问题是童家陷入了皇权争夺的漩涡中,与其说是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倒不如说是太子与皇上。
不过,决定权看似在上位者手中,又怎知蜉蝣不可撼树?
对此心知肚明的童镇刚沉思许久,还是让她带童素婵去取出他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再由她亲手转交给太子。
“我事先写好了一封信,你把它交给太子,他会懂的。”
他卸下了身上的担子后,整个人像从泥潭里爬出来般,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原以为退出了江湖,回归原来的生活就能避开这些污浊事,谁知他大哥会在他回来不到一年就意外去世。
作为家中次子他自然得迎难而上,战场拼杀朝堂谋事。
这一上就是数十年……
童镇刚忽然问她,“我观小姑娘你身手不凡,想必是江湖中人,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天山派?”
话是这么问的,可他大概也想得到她是什么回答,毕竟就连他退隐之时江湖上除去老一辈人已少有人知天山派之名。
谁知她却是点头应了。
应则溪心中的不平静无异于童镇刚此刻的惊讶,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也就要从她一路上走来,加上沿途搜刮千机阁小分部的信息,也都没找到一星半点有关天山二字的线索。
若非是从祖父口中亲耳听到,大概也猜不到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这个夜晚很长,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所以童镇刚很乐意地跟她说起了师门昔日之辉煌,以及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天山派曾是江湖第一隐世门派,那时的掌门人是他们的师傅天山老人,与当时威震武林号称天下第一的魔教教主的武功不相上下,其下弟子少之又少。
整个门派加上他师傅只有五个人,个个都是绝世天才。
他苍老却不减锐利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与哀伤,“那时的我们可真好……”
可惜终是分道扬镳。
童镇刚向她叙述了他们师兄妹四人的感情与童年趣事,还直言不讳地说出他师傅与魔教教主的关系为至交好友。
是那种有架打是敌人、有酒喝是知己的谁也无法理解的感情。
当他絮絮叨叨许多事后又忍不住开始感伤与叹息。
后来的后来,他们终究还是渐行渐远,有的老死不相往来,有的却天各一方。
也不知从何时起……
大师兄变得越来越陌生偏执。
二师姐以天女之名进了宫,后死于难产。
小师妹与喜欢的人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而最令他悲痛的,还是师傅的死。
他至今还记得那日师傅在闭关前,曾对他们说他与任前辈就快要研究透了那部功法,可谁知道那竟成了最后一面……
师傅走火入魔而死。
“而任前辈也失踪不见,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他们的感情不足为外人道也,可他们作为徒弟的还是懂得的。
故而,他自当是不会像大师兄一样相信任前辈是畏罪潜逃。
应则溪听了之后,再三考虑,还是将祖父生前的遭遇告诉了他。
童镇刚沉默了良久,道:“那郑可是百家姓第七姓,名为正直忠义?!”
“正是。”
“糊涂啊糊涂!大师兄这么做对得起师傅多年来的教诲吗!!”童镇刚痛心疾首地捶了捶墙壁。
既如此,他也不再隐瞒。
天山派其实不止有四个弟子。
还有一位不为人知的小弟子。
他是先帝的遗腹子。
也是二师姐以命换命生下来的孩子。
师傅顾念往日情份,答应了她临死前的愿望,让孩子六岁后上山拜师学艺。
但是,他的到来却打破了天山派岌岌可危的平静。
或许是下意识对那孩子的不喜与提防,童镇刚在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后很快就察觉到了他在这其中充当的不一般的角色。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他们。
可他们谁也没有放它在心上,认为他太过多疑。
因为那还是个孩子啊……
最后那个孩子知道了,没有说什么,过不久也下山了。
他以为事情会随着他的离去结束,然而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只是个开始……
大师兄对小师妹的情意越发入骨,意外得知小师妹有心上人后已几近疯魔,不惜代价地算计陷害小师妹喜欢的人,甚至欲强迫囚禁小师妹跟他在一起。
那时师傅已经去世,门派里已没人能制得住他,所以大师兄行事也就越发猖狂无忌。
随后,他忍不住与大师兄大打出手,让小师妹喜欢的人趁机带走了她,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天山派。
而他也与大师兄彻底闹翻,索性就退出了江湖。
“那个孩子……”
童镇刚犹豫了一下,为她解答了这个疑惑,“他已回到皇室,受封康王。”
康王名讳为濮阳璠,性情温顺,人缘名声大善,但体弱多病,少有外出走动。
圣上怜惜他体弱,给他的封地都是富庶繁华地段,还时常挂念着这个年龄与他皇子年纪相差无几的比其他几个王爷都要老实乖巧的弟弟,有了什么奇珍异宝也都会给远在封地的他捎带上一份。
应则溪点了点头,随后,便向童老爷子告辞,逐渐地淡出了他视线之内。
今夜收获信息颇多,再加上前不久意外闯入的那个村子,她就快要拼凑出整件事的头尾了。
千机阁与魔教覆灭有关,天山派也是致使祖父残废的源头,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有着什么联系,就是不知道这一切指向的是什么了……
回到客栈,应则溪用内力烘干衣物,忽然想起了盟主府里那个神秘的女子,若是嵇川给她的血液做的测试没有出现误差的话,那个女子也就快要苏醒了吧。
就是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在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下出现变化?
她可不希望看见男主当着她任务对象的面把她养父杀了,至少也得等到真相大白后再来呀……
盟主府内。
两伙人剑拔弩张,围观二人打斗,互相压制,不敢轻易出手。
“爹!”
贺清淮近乎失声,眼睁睁地看着宋榛一剑刺穿郑正忠的胸口。
她挣开查逸的手,无意间将他打伤,却无暇顾及,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她爹。
被打成宋榛一派的嵇川不再围观,忙上前给他止血救治。
毕竟心上人说了未经审判就这么让他们死了可不行,死了容易,活着不简单。
所以他会尽力保住他的命。
贺清淮用仇恨的眼神望着宋榛,声音沙哑地说道:“为什么……”
他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哪,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爹,一丝情份也不留……
宋榛眼神复杂,捏紧拳头,却什么都没说,带着他刚寻回来刚苏醒的娘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榛,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在他毫不留情地挥剑杀她爹时,她对他的感情也在那一刻结束了。
他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她此生唯一的仇人。
另一边,查逸忽然笑着笑着咳出了血,引得嵇川收拾东西时瞥了他一眼,或者说是白了他一眼。
百般算计请君入瓮他倒是如意了,可心上人嘱咐他要避免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个阴险小人!
若非心上人知道那日中毒是算计药王与盟主的那柱香所导致的意外,知道是误会了查逸,也不会让他不必提防他。
因为他们的感情也算是亲若姐弟,要不然那日跳崖她也不会继续助他一臂之力。
但是这么说来,他还算他的……小舅子?
这时,倒在贺清淮身上哭唧唧的查逸就见到那个只是暂时被溪溪喜欢以后还说不定的娇弱大夫竟然很嫌弃地看着他!!
嘿呀!
他还没嫌弃够他,他反倒来嫌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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