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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缘修道半缘君(1)


  祁沐桑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只觉脑袋嗡嗡直响,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插了一刀,然后又搅了几下,痛得她无法呼吸。

  原来那个人也可以那般温柔,他的目光也可以如此专注。

  但他却连一个眉眼也不肯施舍给她,哪怕一眼!

  她恨!她真的很恨!

  他为何要拒绝她呢?

  他就不能像当年救她的那样子么?

  祁沐桑握紧了拳头,猛地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浑敦石,霎时天地为之一变,而她却陷入了某种可怕的记忆里。

  人人都说她是集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女,被圣上宠爱,被国师捧在手心里,可谁又知道她心里的恐惧。

  唯独他。

  那天夜晚,月光很圆,又到了每月的月圆之夜,本来按照老祖宗的规定,那天夜晚,父皇该来母后寝宫的,可父皇却没来,他像往常一样,每到月圆之夜,宁愿留在大明宫里通宵达旦地批奏折,也不愿来母后寝宫里。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母后总是为此而黯然神伤,那天夜晚,她实在忍不住,跑到大明宫里,准备劝一劝父皇,然而当她去到大明宫的时候,发现父皇并不在寝殿上,她那时便想,父皇一定是批奏折批累了,在内殿里歇着呢,如此连理由都有现成的了,于是她便兴匆匆地跑了进内殿。

  侍卫都在门外守着,为了不惊动别人,她刻意从后殿的那只狗洞里爬进来,如今都到这个时候,更不该惊动任何人才对。

  所以,她便沿着阴暗的角落一路溜进去,然而等她进了内殿,却发现内殿里并没有其他人。

  去了哪里呢?

  她下意识地咬着食指,突然,她眼尖一瞥,竟瞥见书案后有一条暗道,那条暗道很小,应该是忘记关紧所致。

  难道父皇在里面?

  她兴冲冲地跑过去,沿着暗道一路往下走。

  记忆中,那条暗道很黑,但当时她也没觉得害怕,想着反正是父皇的寝殿,所以她扶着墙壁便心安理得地沿着石阶走了下去,走了莫约半个时辰,她看见了一个密室。

  当时密室里隐有火光,远远地她还看见室内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是父皇!

  她兴奋地跑过去,可跑着跑着,她突然便停下了脚步,不行,父皇既然藏得这么深,她得给他个惊喜才是!

  于是她又悄悄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然后,她看见了可怕的一幕。

  她就像被人死死地捏着咽喉一般,久久不能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她条件反射地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密室里的人发现了她没有,她只记得她回去之后足足病了三个月,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母后以为她是贪玩,着了风寒,可自那之后,父皇对她越发宠溺了,而她心里也藏了个可怕的秘密,她无时无刻地想摆脱那座可怕的宫殿,还有忘记……那可怕的一幕。

  父皇对她越好,她便越绝恐惧,她终日惶惶,夜不能寐,但她却不能对任何人说,日间还要强颜欢笑,装出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可夜里,她却一刻钟也睡不着,终于,她迎来了一次出宫的机会,她父皇要把她送去上清宗,她渴望逃离,她的师父将会是一个比她大几年的翩翩君子,她或许可以跟她说一说心中的秘密,然而现实却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那人拒绝了她,那人竟然扼杀了她唯一的生存希望!

  她好恨!

  直到后来,她又有机会出去了,她考上了箓生,她可以外出历练,母后跟她说,只要她获得那样东西,父皇便可以答应让她前往上清宗修炼,这个世上,只有那个法力强大的男人才能帮助她,可命运却再一次捉弄她,就在她即将取得胜利之际,她的心病发作了,当年的梦魇即将把她吞噬,这次她以为没人会来救她,但那个男人却奇迹般地出现了,他救了她。

  他以为她是懂她的,可如今呢?

  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和付出,祁沐桑不由一阵狂笑,笑得她眼泪都出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擦干了眼泪,连同把心底的那丝犹豫也擦掉了。

  “既然你如此的不领情,那便去死吧!”

  祁沐桑猛地睁开眼,嗖一声飞出了大殿,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奔跑。

  她来到玉泉山的最高处——玉楼。

  听闻这里就是他的居所,她要在这里把他期望的一切未灭。

  站在云霞之巅,狂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祁沐桑紧紧地握住手中浑敦石,突然眸光一闪,一把割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沿着她的肌肤,一路往下,一点一点地滴入浑敦石里。

  她笑了笑,笑得眉目狰狞,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鲜血不流了,她才捧着浑敦石,对着南边天道,“云篆太虚,浩劫之初……昭昭其有,冥冥其无,诸神听令,各安其位,各守其职,浑敦之神,投诸四裔,以御螭魅!启!”

  霎时,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天地间似‘嗡’地一声,以玉泉山为中心正源源不断地荡漾开去,好像有一种无形的悲鸣在叫嚣着,在酝酿着……

  红刹想追过去,但赵无涯却一剑拦在了她面前,“一恒,看好她!”说着也朝殿外飞奔而去,当他看见祁沐桑并不是跟着姜小尘的时候,剑眉忽地一凝,他不知道祁沐桑要去做什么,但眼下情况危急,他也只犹豫了一瞬,便选择朝姜小尘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知道姜小尘要去做什么,那个人就在擎仞崖里,她必然是去他去了,但没人比他更清楚擎仞崖的状况,底下镇压着鬼狱,常年受阴司鬼煞之气侵蚀,加上阵法日渐衰弱,如今的擎仞崖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擎仞崖,而且里面岔道极多,一旦进入就很容易迷失在里面,尤其前几日他还觉察到崖底的一些异动,如今贸贸然进去,只有死路一条,特别是那蠢货的命格还如此特殊!

  他必须阻止她!

  然而当赵无涯来到擎仞崖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姜小尘的踪影,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岔道,忽然浓眉一拧。

  *

  姜小尘进入擎仞崖后,明显感觉脚下突然晃了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似的,这种感觉令她越发不安起来,但她却顾不得那么多,她必须尽快找到师父,她要看看他是否安然。

  然而擎仞崖的罡风却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她尚在大阵之内,有阵法保护,便已感觉吃不消了,山顶的罡风打下来,就好像有人拿着皮鞭在不断抽打她一样,走了没多远,她身上的星河纱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了,那是采用最珍贵的天蚕丝做的,具有防火防水只攻,可如今却被罡风打得支零破碎,她尚且如此,那强行出关的师父呢?

  他会在哪里?

  姜小尘看着被密密麻麻的岔道分割的擎仞崖,突然便犯怵了。

  当初师父闭关便有意避开她,而那时她也赌气,直至师父进了擎仞崖,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如今她要去哪里找人?

  姜小尘茫然地站在悬崖外面,被阵法隔绝的崖顶不断有罡风扑打而来,打在阵法上,发出阵阵荧光,乍眼一看,竟美如烟火,令人有种不知今夕明夕是何年的错觉。

  姜小尘咬了咬牙,猛地冲了出去。

  霎时,呼啸而至的刀锋几乎将她凌迟,一眨眼的功夫,她身上便渗出了鲜血,听闻世间恶灵最喜欢的便是她这种猎物了,八字太轻,注定一生命途多舛。

  师父说过,像她这种至阴至寒命格之人乃世间罕见的,是阴司鬼煞最容易取代的,让她等闲绝不要靠近,尤其不要靠近鬼狱。

  如今她来了,师父,您老人家是否要立刻现身来训斥我呢?!

  “啧啧,真是好徒儿啊,难怪你会如此护她,不过你也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方才你已经强行出关,如今怕是走火入魔了吧?不过如此也好,这样你便可留在这里镇守了。”冰冷的声音蓦然响起,黑暗中,一双赤红的凤眸倏地睁开,于半明半灭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淡粉色眼尾,眼尾处一颗醒目的美人痣,看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美异感,但洞中的银发男人却双目紧闭,完全没有搭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突然一阵摇晃,那双沉寂的‘眼睛’又开始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说女人是不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明明爱得深沉,却又恨不能将之毁灭。”

  银发男人依旧双腿盘坐,闭目不言,但从他紧抿的嘴唇,以及额头密密麻麻的汗水,可以看出,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但那双“眼睛”显然不想放过他,借着浑敦之力,渐渐化成一道比鲜血还红的身影,下一刻,他勾唇一笑,突然猛地冲了过来,那速度快的几乎看不到实质。

  但银发男人却抬起一指,于虚空轻轻一划,只听轰一声巨响,红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砸,直接便撞到了洞壁上,然后眨眼便消失不见了,等他再次攻上来的时候,已然换了一个方向,“别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鬼狱一开,你的好徒儿便会被逃窜的恶鬼啃得骨头不剩,难道你忍心看着她死在你面前么?”

  “这是她的命。”银发男人轻声道。

  “何为命?”红影嗤笑一声,“我从不相信命运,因为……我命由我不由天!”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便打了上百回合,银发男子微微喘息着,不再是坐着的姿势,尽管他腰腹横了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看上去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般,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地盯着前方,碎冰似的眼眸满是萧杀之气。

  鲜血滴答滴答地从红影那修长的‘指尖’滑落,打在地面上,显得异常的触目惊心,那是银发男人的鲜血,红影微一抬手,往最鲜红的地方微微一舔,“真美味,跟我想像的一样,如此猎物,我可舍不得你死,先这样吧!”

  说着便嗖地消失不见了。

  银发男人似松了口气,手撑着洞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方才那一击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他缓慢地坐了下来,身体靠在岩石上,一腿曲起,一腿伸直,手撑在曲起的膝盖上,尽量不去碰身上的伤口。

  缓了一会,他立刻掐指一算,不知算到了什么,他脸色猛地一变,幽深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洞口外,突然叹息一声:“时也,命也。”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用食指点着身上的血,吃力地在山洞里画了个阵,此处是擎仞崖的山腹,是鬼狱唯一出口,如今阵法已经不稳,他必须在这个山洞里镇守,这是他的使命……

  山洞是如此的黑暗,洞中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银发男人微垂下了眼眸,忽然瞥见身后被黑暗笼罩的地方,好像长了一些东西,他把夜明珠挪了过来,霎时,一棵绿莹莹的碧草出现在他眼前。

  银发男人伸出手,轻轻一摘,那棵碧草便躺在他的手心里。

  ……是那么的脆弱,就如当初他看见她时一样。

  银发男人笑了笑,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只手镯,手镯通体银白,上面镶了两颗珠子,珠子黑不见底,好像眼睛一样。

  看上去极其普通,但它却是上清宗的宝库所在,只有他的嫡传弟子才能打开。

  当时她曾央求过他,问他可否把手镯赠予她。

  但那时,他是如何回答她的?

  银发男人低眉浅笑着,似陷入了某种温柔的回忆里。

  当时他貌似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了句,“待你出嫁之日,便予你作……嫁妆。”其实他当时最先想说的并不是‘嫁妆’,而是“聘礼”,只是那两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却成了“嫁妆”。

  如今他怕是等不到她出嫁之日了,银发男人把手上的碧草折成了一只蜻蜓,然后把银镯绑在上面,又在蜻蜓的脑袋上轻轻一点,“去吧,去找她吧。”

  蜻蜓立刻活了过来,然后带着它的银镯去找银发男人口中的‘她’了。

  *

  擎仞崖是一个既深且长的悬崖,抬头看不见天,因为天空都被浩瀚的云海遮蔽了,下方也望不到头,因为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鬼狱。

  看着悬崖那抹妖异的赤红,姜小尘的心脏没由来一紧,她感觉到了,有东西要出来了。

  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很疯狂,因为根据宗门记载,擎仞崖乃元始天尊手上的镇魂塔所化,那件宝物是专门用来囚禁妖魔鬼怪的,便是四大凶兽也休想从里面逃出来,如今擎仞崖四周都有历代宗主的阵法加持,加上师父又在擎仞崖闭关了三年,必定在这里布置了些什么,师父的法力她还不清楚么,这世上也就国师那老匹夫能与他一比罢了,所以她完全有足够的理由相信。

  此处即便再过数百年也是安然无恙的。

  怀着这样的信念,姜小尘又往里走了好长一段路,可越往前走,她信念便越不牢靠了。

  她只不过才走了数百米,四周的阴煞之气却浓郁得能伤她神魂了,要不是师父给的桑坦精石在身,此刻她恐怕早已丧失行动能力。

  但正因为清楚桑坦精石的功效,才更叫她吃惊。

  师父说过桑坦精石可以抵御一切邪祟的袭击,好几次她碰到厉害的恶鬼都是这块精石救了她,但如今,这里的阴煞之气却能令她头痛欲裂。

  难道是因为她八字太轻,精石的效用不大?还是真的如国师那老匹夫所语言的那样,‘荧星再现,天下大乱’?

  她实在想不明白国师口中的‘荧星’到底从何而来,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把稳固了数百年的天下大乱?

  除了鬼狱里的大佬,姜小尘实在想不出别的东西了,当然,她知道有人说她便是那颗‘荧星’,可她知道自己的斤两,跟人拼下首饰衣裙她还行,若要打架生事,她不是连祁沐桑都打不赢么?

  一想到,师父为她提早出关,还为她白了头发,姜小尘便一阵揪心,但这里实在太大了,四处都是凹凸嶙峋的岩石,没有任何生物,她不敢大声喧哗,也不敢胡乱使用法力,就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这一路走来,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虽然这种感觉很荒唐,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盯着了般,这种感觉让她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姜小尘嘴唇一抿,加快了行程,然而当她看见一个山洞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突然便停住了脚步。

  “徒儿,你来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坐在了山洞里面,背靠着岩石,一腿伸直,一腿弯曲,手枕在弯曲的那个膝盖上,头微微低垂着,就像师父往常修炼完,习惯性做的动作。

  那个人拥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虽然看不清面容,虽然满身污血,但姜小尘却一眼便认出了男人身上的道袍,那是上清宗只有宗主才能穿的冰魄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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