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葬礼
李唐王朝十五年,春。
季言穿到这个世界,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便宜老爹虽是个打铁的粗汉子,却断文识字。
空闲时,还会教季言和季叙断书认字。
如今的季叙,还不是书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而只是一个清俊的小少年,在附近的青山书院读书,休学时会回到铁铺帮忙。
铁铺里,平时只有季言和老季头两人相依为命。
五岁的季言踩着一只小板凳站在灶台上刷着一口大铁锅。
高粱做的锅刷子,手柄很长,她用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刷好锅之后,麻利的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又从米缸抓了几把米,洗好,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
她在木盆里,洗了洗手,端起小桌上还冒着热乎气的一小碗药,往另外一间屋子走了过去。
“爹,喝药。”
季言将小碗放在炕上的小桌上,小胳膊小腿的爬上炕,附在男人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
躺在炕上的老季头瞧着季言这般乖巧的模样,咧着嚷道,“丫头,你爹我还没死呢!”
“没死就起来喝药。”
听见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季言便硬起声音来,狠狠的说道。
她端过炕桌上的小碗,用小指尖试了试药温,递给男人。
曾经的中年男人,此时也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
唯一没有变的是那一双手,依旧是死茧一层,只多不少。
男人接过季言递过来的药碗,一仰头,一骨脑儿的喝了下去。
“天天喝,嘴里都淡出鸟味了!”
“病好了,哥打兔子回来,我烧给你吃。”季言递过空空的药碗,稀松平常的说道,“这是一次的药,花了五百文。”
“这五百文花亏了。”
男人又躺了下去,一双浑浊的眼里,莫名其妙的划过一滴清泪,大手拉过季言的小手,傻傻的笑。
捡来的便宜儿子和女儿都很孝顺,他赚了。
“傻丫头,别说,你做的红烧兔还真好吃。”
“快点好起来。”季言有些不适应的从那只大手里抽出来,故作轻松的看着那双浑浊的眼,“你不打铁了,我们吃什么,家里的米快没了,炭也烧没了……还有,给你看病,也花了不少的钱……你别装病了。”
“小丫头。”
男人咧着嘴,傻傻的笑,季言说的越开心,他就笑的越欢,他还没有看见这小丫头出嫁,舍不得死呢。
“我就要死了!能不能对我温柔些。”
季言两只手不停的给男人掖着被角,絮絮叨叨的说,“从去年冬天开始,你就一直在说,你要死了,你要死了……还不是好好的活着,银子花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偷懒,反正现在哥哥能打铁了,你也能闲着了……”
听见季言这么一骂,男人反而笑的更欢了。
“还别说,你哥还真该娶媳妇儿了,灶台后面的第七匹砖下面,有他的老婆本啊,你先管着,到时候再给他……”
“我不管,你自己的事,自己做。”季言掖好被子之后,从炕上爬了下来,“我去看看锅,呆会饭烧糊了!”
“丫头,别忘了啊!”
男人对着她的背影使劲的吼,季言的步子没有停,愈发走的急促。
她匆匆的跑回厨房,打开男人说的那匹砖,取了下砖之后,是一只完好的小箱子,她轻轻的取了出来,小箱的样子很古朴,上面的四角都用雕花铁皮包着,小锁没有钥匙,她直接打开。
箱子一打开,是满满的一箱金锭子,金灿灿的,晃得季言有些头晕,她痴痴的看着这些金锭子,半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她吃力的抱起箱子,奈何装着金锭子的箱子太重,她还那么小,根本就抱不起来,就索性又把箱子放回原处,坐在灶前,垂着头,在想着什么。
灶里的火很旺,映得的她小脸,明亮而温暖,突地,她站了起来,心急火燎的朝男人的屋走了过去。
她刚忘记拿药碗回灶房了。
炕上的男人闭着眼,季言没来由的一阵害怕,隐隐觉得,他……他……好像是真的死了!
小小的手指,放在男人的鼻息下。
那温热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季言一下呆呆的跌坐在一旁,以前他也说过,他要死了,她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反正同样的话,说上上千遍,也就没有什么新鲜劲了,如今,他在交待了后事之后,就真的……死了!
灶房里,飘出一股糊味。
灶上锅里的米饭糊了,季言却吓的是呆呆的坐在炕沿上,握着男人的手,一动不动。
便宜老爹没了,她就只有季叙这个哥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打开,“言言,饭糊了……”
季叙背着一捆柴禾,走了进来,先去了灶房,将灶膛里柴退了,把背上的柴扔到了柴房后,才找到坐在炕上发呆的季言。
“言言……”
季言呆滞的转过头,看着穿着一身短打的季叙,她双唇微翕,嘴里却发不出声。
季叙觉得不对劲,两大步走到季言的身旁,他看着老季头那样,明白这来,用手揽着季言。
“言言,别怕。”
季言抱着季叙的腰,悲恸的哭。
季叙低叹一声,摸着季言的头,柔声安慰道,“言言,你还有哥。”
季叙以为季言是被老季头的死吓着了,他一把抱起季言,来到了隔壁的包子铺。
“桂婶,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言言。”
胖乎乎的桂婶瞧着季言这小脸苍白的模样,连声问,“叙哥儿,言言咋了?”
“爹没了。”
桂婶一听,连忙招呼在后院的桂叔。
“老桂,老季头没了,你帮着叙哥儿点。”
桂叔和女儿桂枝父女俩来到铺子里,桂枝拿出一块蜜饯哄着季言。
“言言,跟姐玩。”
季言拉着季叙的衣摆,不撒手。
季叙无可奈何道,“言言,哥要给咱爹办后事,让咱爹入土为安,你乖乖的和桂婶玩?”
“不,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桂婶一脸怜悯的看着季叙兄妹俩,温声道,“叙哥儿,你就带着言言,小娃娃怕。”
好在老季头在这一条街的人缘不错,街坊四邻得知老季头走了,便自动自发的过来帮忙。
季叙虽说已然有十五岁,却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大事。
桂叔好心的在手把手的教导着季叙,人死了,先得净身,再按着阴阳先生算的时辰入殓。
桂婶送了几个馍过来,用麻绳串好,挂到穿好寿衣的老季头的脖子上,据说是黄泉路上吃的。
季言披着一件麻衣,乖乖的坐在老季头的身旁,一动也不动。
季叙忙的脚不沾地,邻居虽说来帮忙,好多事却还是要季叙自己拿主意。
寿木是两个月前,老季头请街尾的黄木匠打的。
一个月前,就送到了铺子后面的堂屋里。
“言言,来。”
季叙朝季言伸出手,季言站在季叙的身边,只见几个年轻的后生,将穿着寿衣的老季头,小心翼翼的放进寿木里。
“爹。”
季言一下扑到寿木前,哭的撕心裂肺。
季叙红着眼睛,将季言拉开后,才跟着一行人去了堂屋。
老季头收殓后需要在家停尸三天,季叙和季言兄妹俩日夜都守在堂屋里。
一日三餐,都是先给老季头放一串鞭炮后,兄妹二人才喝着稀粥。
第四日天还没有亮,季叙抱着牌位,季言跟在季叙的身后,将老季头送上了山。
季叙跪的时候,季言也跟着跪。
桂婶要抱着季言走,季言不愿意,她也不强求。
葬礼结束后,季叙拉着季言坐到炕上,他将这几日的花销,都一笔一笔的记下,等把铁铺卖了之后,好清帐。
“言言,爹走了,哥想把这铁铺卖了,你以后跟着哥去书院。”
季言拉着季叙的手,将季叙拉到灶房里,她蹲下搬开砖,将里面的箱子递给季叙看。
“哥,这是爹走的那天,让我告诉你的。”
季叙打开一看,亦是倒吸了一口凉声,他一件一件的清理着箱子里面有的东西,又看见了一封信。
信是老季头写的,上面清楚的交待了,倘若他死了,他们兄妹应该怎样安顿。
“老季头。”
铁铺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季叙连忙将箱子盖上,又把砖还回原样后,才牵着季言的手来到铺子里。
“范叔。”
范叔是一个一脸胳腮胡的大叔,他可能是赶了急路,一脸风尘。
季言倒了一杯茶给范叔,范叔大刀阔斧的坐下,看着季叙。
“叙哥儿,你爹之前告诉过我,如果他走了,让我的镖局护送你们兄妹俩到京城,你们把该收拾的收拾一下,我后天就带你们上京。”
季叙微微点头,“范叔,爹说,让我把这铺子卖给你。”
范叔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直接将荷包递给季叙,“文书之前就办好了,你拿着把办葬礼的欠债还了,后天一早我来接你。”
范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待范叔走后,季叙牵着季言的手,一家一家的去还债。
谁要是问起来了,季叙都答,爹走之前,让范叔送我们去京城投靠友人,铺子也卖给范叔了。
一家一家的还。
每家都送了一些自己家的小玩意给季叙兄妹俩。
最后一家,是桂婶一家。
桂婶一听,红着眼睛留着季叙兄妹俩在家一起用晚饭。
“桂婶,我和言言还要收拾东西,这些年,多谢了。”
季叙和季言行了一个礼。
桂婶抹着眼泪道,“叙哥儿,你们俩,要是在京城被人欺负了,就回来,我和你桂叔帮衬着你们。”
“谢桂婶。”
天渐渐黑了。
季叙和季言回了铁铺,季叙麻利的收拾东西,尤其是那一箱子金子必须得带上。
季叙下了两碗面,兄妹二人吃完面后,季言就困的睡在季叙的身侧。
季叙则是在油灯下盘算起了兄妹俩的以后……
他要回宫了。
回宫之前,他得先把言言安顿好。
言言,等着哥,哥很快就会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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