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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行重行行


  俩人回到正厅,王伯安一改往日矜持,扯了扯屠苏的衣袖小声说:

  “屠苏,你放心,今后在这儿,没有人敢欺负你!”

  水天洛心间一暖,王天叙更是觉得欣慰,趁机又问自己的宝贝孙子,“伯安,你可知那些人为何要来咱们家闹事?”

  王伯安抬起眼角说道:“自然是因为他们好吃懒做,还贪得无厌!”

  王天叙点头捋着胡子道:“嗯,不错,那你可知一个普通庄户人,一年需花多少银子来糊口?”

  大多数小屁孩儿对花钱的事儿从来都不上心,王伯安也无出其右,茫然的摇了摇头,看着自家老爷子十分配合的伸出来一根手指,眯着眼睛说道:

  “一两,就一两足矣!”

  俩个人都吃惊不小,“怪不得他们拼死拼活的也要卖了自己,果然是因为太穷了,把我一卖,那边他家儿子连娶媳妇的钱都不用愁了,多划算!”

  王老爷子突然坐正身子,满脸说不出的庄严,

  “这世上最贪财好利的人,往往不是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有了家产田业,还想要更多的银子,怎么都满足不了,伯安,你觉得这又是为何?”

  王伯安低头沉思了片刻才答道:“流民和乞丐只是没有机会贪财而已,有了机会的人自然会觉得钱财越多多好。”

  老爷子继续点头,“嗯,这也没错!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何谓之道?”

  这个虚无缥缈的问题,几千年来有无数个答案,“何谓之道?”

  水天洛只能按着字面的意思去理解,“道不就是路吗?有阳关大道就有邪魔外道,终归都是为了满足私欲罢了。”

  可老爷子似乎不这么认为,坐在那儿依然色正词严,

  “道乃为义,人之初,性本真,牛不知力大,人不知过错,不学而不知义,人就跟牛一样,根本分辨不清是非对错,若人人为外物私欲,任何东西都可以弃之不顾,那这世间可就真就如同万古长夜漆黑一片了!”

  水天洛闻言低头喃喃自语,“可是人学而知义后,就能取之有道了吗?”

  王天叙听到后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

  “这……不尽然,就算是读遍天下圣贤书,仍有人会舍义而取利,屠苏,取利并无过错,错的是不义,为生存而不义此为下道,为名利而不义此为失道,今天来的俩人,或许没读过几本书,明浅思短,大义多有所不通,可只要是人,生来就有羞耻之心,所以他们后来不也急着溜走了吗!”

  “爷爷和你伯父,一直都在教书,不求别的,众多弟子中,能多教一人明善恶是非,一人复又一人,上可报国下可齐家,我们王家世代所求的,也不过如此!”

  一番话下来,两个孩子都鼻观口口观心的安静了下来。

  水天洛的思绪一下子飞出去老远,

  “报国齐家,真是个伟大的理想!只是如今大明朝的宪宗皇帝,恐怕只能用‘纠结’这两个字来形容。

  “受命于危难,灰色的童年,对身边大自己十七岁,不离不弃的万贞儿宫女,产生了极端依恋的感情,如今已是成化十六年,他老人家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被宠得要上天的万贵妃,整个后宫里一片乌烟瘴气,从谋害子嗣到买/官卖/官,无所不为。”

  老婆没有管好,前朝也是自相矛盾,皇帝老儿爱惜人才也宠信奸佞,这边减免赋税那边又广征皇田,《大明律》规定的再严苛,也架不住宫里人监守自盗上行下效

  像拐卖儿童这种的事儿,谁他/娘的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如今的大明朝,连着打了几场胜仗,日风正盛,国力尚且贫弱,奢靡之气却流行的很,就连普通农户家的妻子,若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也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水天洛在这边胡思乱想,小伯安却在那里做起了深刻的自我检讨,

  “昨日老爹说得话,到现在他才听进去几分,年少无远志,将来难免会随波逐流!”

  他越想越觉得近来的所作所为确实有点不像话,当下滚进了王老爷子怀里,

  “祖父,是孙儿错了,孙儿这就去向父亲母亲大人认错。”

  王天叙闻言,微不觉察一笑,庄严宝相顷刻间荡然无存,看起来竟还有几分狡黠!

  王华的书房如今成了三个孩子的“聚点”,晚饭过后,白烨憋着一肚子躁火,听屠苏平静的转述着白天里的事,懊悔自己今早没在王家,没能看到那两家伙被众人轰走时的狼狈模样!

  王伯安今日格外的安静,独自铺开了书桌上的纸砚,煞有介事的在那儿提笔写字,水天洛凑近过去一看,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写好了一首诗:

  “象棋在手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

  兵卒堕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齐休。

  马行千里随波去,士入三川逐浪流。

  炮响一声天地震,象若心头为人揪。”

  水天洛小声读着诗的内容,暗暗笑出声来,“呵,有点意思啊,伯安,你这诗有名儿吗?”

  小伯安老老实实的回答他:“嗯,有,名为《哭象棋诗》,象棋无罪,是我沉溺其中,拖累它们被父母丢掉,我的错!如今捞是捞不回来了,只好为它们做诗一首,以表追思。”

  这下水天洛不笑了,正儿八经的打量起王守仁来,昏暗烛光下这个单薄的小身影,已隐约有了几分王天叙那种大文人的侠骨柔情,他按住了王守仁的胳膊,从他手里轻轻抽出了这页薄纸,

  “这页诗你就别拿走了,待会儿就夹在王夫子册子里,放在这书房的书架上,万一将来你孙子看到了,一定会特别喜欢你这个爷爷的。”

  白烨闻言乐不可支,立马笑着滚到一边儿去了,小伯安脸色一红,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心道:

  “这个屠苏想胡说就胡说,平时吊儿郎当的,真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美好的童年时光其实并不短暂,只是成长总是来得太过急促,春天一来,万物躁动不安!

  成化十七年,王家的秀才王华,独自一人,身穿一袭青布长衫,云淡风轻的立于扁舟舟头,逐江而下,一路上无马无鞍,琼华妙笔,过关斩将,从会试到殿试,成功的把前浪和后浪一并拍死在了沙滩上,金殿之上陛下钦点状元及地登科,官授翰林修撰。

  一时间,王家老宅挤满了前来道贺的相亲邻里,“尺绢,野稚,水鸭......”

  水天洛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收/礼收到手软,按照老爷子的嘱咐,他一一仔细记了下来,好过些日子再去回礼,就连白妈也觉得自家崽子挑选老师的眼光很是不错,从此很少对他“耳提面命。”

  王老爷子在人前倒是装得淡定得很,只有在水天洛的眼皮子底下,一天之中,他大概翻看了二十几遍先父大人最爱的那侧书卷,并且义正言辞的“威胁”小屠苏,不准他告诉别人自己偷哭的事儿。

  水天洛点头答应的痛快,可转脸间就哭得比王老爷子还要厉害,口中还念念有词,说什么自己以后就是状元公的世侄了,一定要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横着走路的念头,绝不给王伯父丢脸。

  弄得王老爷子顿时破涕为笑,捂着嘴骂道:“小崽子!成天不学好,就会贫嘴!”拎起一只竹笛就把他给撵了出去。

  晚饭时却又早早的把伯安和屠苏唤到了自己身边,一边一个端正了身子,郑重的问,

  “过段时间,我们就一起动身去京城了,你们俩个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能不能带上永年?”俩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白烨就坐在自家地头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被决定了一同北上的行程。几日后,一行人在王家主母水漫金山的十八长亭相送中,离开了自己最熟悉的家乡,一路上走走停停来到了富庶繁华的京城。  

  路上,王伯安小朋友,不负众望的写下了几首绝对可以惊艳叫好的诗篇,让王老爷子在朋友面前赚足了面子,大有我们王家将来还会有第二个状元的势头。

  水天洛记得很清楚,其中一首《蔽月山房》还成了后世常考的一道哲理题,问这首诗所蕴含的哲理与下面那句最接近?

  “这不扯呢吗?要让自己来看,哪句也不接近,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孩子,脑子里构建出来的宏观宇宙空间方位理念,早就让那些大人们望尘莫及了,又何来接近之说?”

  一来到京城,白烨无处安放的手脚总是不大自在,还好有笋丁儿走在自己身边,几道目光扫过来,他就知道何时该收回忍不住想四处乱瞟的眼睛。

  没多久他就装得跟屠苏一样,风度不改气定神闲的走在街上,就连说话的口音也刻意改成了“官话”。  

  京城的府宅是王状元暂时租来的,远不如王家的老宅住起来舒服。

  敢情从古至今,这京城的房/价都高得惊人!

  就我们王修撰那点捉襟见肘,连个饼渣都攒不下的工资,一辈子不吃不喝光腚草履,也买不起这儿的一座宅院,只能抠抠巴巴的在老家盖所新宅,以备将来荣归故里。

  “再穷不能穷教育!”水天洛走进京城最有名的私塾时,心里能想到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人家白哥是带着学费来的,自己倒好,就带了一张厚脸皮,有心奋发读书,可怜教他们的那位一生气就爱揪胡子瞪眼睛的老先生,没过多久就快要把自己的胡子给薅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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