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行行重行行
在老夫子眼中,这三个奇葩就是三块废料!
白烨显然是最柴的那块,你想教他点书上的东西,简直就跟能要他命一样!今天背了的东西,只要睡上一觉,明天原封不动全部还给先生,一撂下爪子里的书,满口就是刀枪棍棒斧钺钩叉,整个就一莽汉土匪下山,没道理可讲!
而王家这个宝贝公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明明是个上好的读书材料,学什么不好,偏要跟那个水天洛一个毛病,两人加起来正好能凑成十万个为什么,书倒是背了不少,歪理也攒了一堆!
夫子但凡是听到他问问题,头上就不由得冒冷汗,生怕自己哪天就变成秃头,就地坐禅升天!
最可气就是那个水天洛,布置下去的书本课业他倒是完成得极好,可你若是让他起来做首诗词歌赋,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反而吊得老夫子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每次都能活生生薅下几根胡子来!
可他倒好,成天还该吃吃该睡睡,反正也不耽误他上课时神游天外,一下课立马就诈尸般的生龙活虎......
老夫子只当屠苏是故意偷懒,不知他前世就是这么个性子,写不好的干脆不写,说不明就根本不说,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可看看学堂里那些富家公子私底下写得诗文,
“说美不美的使人一头雾水,似乎还能煽|动男女出/轨,太辣眼睛!!!”
水天洛有一种错觉,大明朝北京的冬天冷得出奇,这雪一下就是十天半月,经常把他冻到怀疑人生,这天就连老夫子也觉得整个学堂里阴冷沉闷,索性提出个“开放式”教学讨论。
水天洛本来听着老夫子那“一波三折”的语调,就已经快要昏昏欲睡,再听到夫子出的讨论命题——“臣之道”,他直接口吐魂烟趴在桌子上挺尸去了。
学堂里大多数弟子开始踊跃发言,夫子听得摇头晃脑,时不时点评上一句,“不错、尚可、还可、差强人意......”等夫子看到白烨犹豫的站起来时,立马睁大眼睛“和颜悦色”的道:
“永年,你多想些时日,再说不迟,让你身后的那位同窗起来先说,你且坐下。”
白烨求之不得,立马一屁股粘在了板凳上,他身后的水天洛像根竹竿似的晃了起来,回答得倒是干脆痛快,
“不知道。”
“不......不知道?”
老夫子大概是多年没有见过如此没有追求的学生了,心累,张嘴憋了半天才干挤出来一句,“嗯,诚赤坦白,勇气可嘉。”
“啧、这是说我有勇无谋呢?罢了罢了,夫子不可不敬。”水天洛没心没肺的笑着说道:
“先生赐教,弟子一定谨记。”
老夫子毫不客气的赏给他一记白眼,他照旧没脸没皮的笑纳了,“爷爷说得没错,只要是娘炮都爱翻白眼!”
幸亏今天王伯安看起来状态好极了,他一站起来就铿锵有力的问夫子:
“先生,都说读书是人生的头件大事,可为何先生方才却说读书就是为了为臣做官?如此说来,那何谓人生的头等要事?”
老夫子觉得自己今早上一定是吃粥吃撑了,好好的讲课不行吗?干嘛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弄这么个讨论会,现在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嗯,那不妨伯安你来说说,在你心中的第一要事是什么?”
晨光正好,落在小伯安刚刚舒展开的眼角眉梢,
“弟子以为,读书的头等要事,是要坚定自己心中的道义,修文练武,孜孜以求,贤能者将来可做圣人。”
“诶、对了、将来要做......做什么?做圣人?”
等夫子反应过来,差点被这三个字从椅子上给崩了下去,忙按住了自己头上的帽子,生怕一不留神就会被王伯安这波牛皮给吹到房顶上去!就连水天洛也不再作壁上观,直起了身子,目光深远的盯着那张稚气未脱的清秀侧颜,
上下五千年,自称圣贤的人多了去了,可在后人心中认可的也就只有那么两位——孔老夫子和阳明先生。
让水自闲觉得惭愧的是,自己除了囫囵吞枣的看过几天《论语》之外,就算是现在就坐在阳明先生的身边,还是无法理解他们这些读书人,为民请命的初心,更遑论小伯安此刻掷地有声的“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老夫子觉得自己前半生“桃李满天下”的名望,怕是迟早得毁在这几个黄口小儿的手里,回过神来后实在听不下去这些狂妄言论,衣袖一挥,
“老夫今日头疾突然发作,散学!!!”
说完背着手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学堂,在心底分别给三个臭小子的脑门上狠狠地盖戳,
“一介武夫,桀骜不驯,年少轻狂......”
身后的一群弟子,正襟佯装坐了片刻,等看不到夫子的身影后,瞬间化作“鸟兽散”到处撒欢去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水天洛都没有在课堂上萎靡不振,老夫子一度曾以为自己终于感动上苍,成功挽救回来一个迷途少年,直到他无意间发现屠苏每天专心研读的,都是王伯安的功课笔记,立刻嗤之以鼻拂袖而去。
有时,你越是想要了解一个人,就越是思虑纷杂不得要领,就像水天洛与王守仁。
他们自嘲彼此只能算是对方的半个知交好友,俩人只需凭借一个眼神,就能将对方当时心里的打算猜出□□分来,他们可以在同一个屋子里安安静静,互不理睬的读上半夜书,亦能一同陪着白烨练半下午的“过江龙扫堂腿”。
只是王守仁实在看不透小屠苏眼里那些“花非花雾非雾”的不羁与淡漠,若是遇到点什么开心的事儿,屠苏身上那点淡漠又会瞬间变成心满意足天真无邪的模样。
就像水天洛也想不明白,放着好好的王家少爷不当,干嘛要成天去忧国忧民,有意思吗?难道这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
多年后,十五岁的水天洛刚刚离京城不久,城外就发生了大规模的农民/暴动。
连年的灾乱饥荒,农民手里唯一剩下的几缕寸铁,也就只有那一把徒劳无功的锄头,举在手里挥舞地瑟瑟发抖。
而此刻的皇帝老儿,还病歪歪的躺在宫里,守着自己雕花绘彩的“大锅炉”炼丹呢!
王守仁连夜赶写了一篇《平安策》,请求自己的父亲面承当今圣上。
其结果不负众望的被自己的父亲从书房里给赶了出去,他站在院中与父亲理论了半日,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篇老生常谈的策论,不仅于事无补,还很有希望能火上浇油,成功的给大家添点乱!
水天洛晃荡着一双长腿靠在大树杈上,读到白烨信中提到的“火冒三丈”的王世伯时,很及时的脑补了一下当时的画面。
想到那么端方持重的一个人,气急败坏的拿着书,追着伯安满院乱跑的情景,他就忍不住弯眉勾起嘴角浅笑:
“伯安兄果然是凭实力坑爹。”
...............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相传蚕丛和鱼凫建立了蜀国,自从那时至今约有四万八千年,秦蜀被秦岭所阻从不沟通往返,西边的太白山,只有飞鸟才能通过,那条属于飞鸟的小路可横渡峨眉山的顶端。
后来山崩地裂,蜀国五壮士被压死了,两地才有天梯栈道开始相通连。“天府之国,富庶神秘,卧虎藏龙。”
然而从成化年间开始,这条连绵的睡龙山脉,开始频频醒来,震动不断。
等水天洛千里跋涉赶来,已找不到信中提到的无名村,只得凭着几点可怜的提示沿路打探,一晃就是三个月的光阴,再往前走可就是青城山了。
在明代,青城山道教属于全真道龙门派,传闻青城山后山地处阴阳两界之间,先有道教大能,在这里传教以仙镇幽冥,后聚长江龙气,步大阵镇压鬼王。后来,怎么会在这里混进来一座寺庙,水天洛就不得而知了。
他一路打听着,皮笑肉不笑的躲过了各路的招摇撞骗,终于打探到了无为道者的行踪,可赶到那里一看,连半间茅屋草棚也没有,昔日的村庄现在变成了一片水洼。
“来晚了吗?”人一旦心灰下来,倦意紧跟而来,他拖着困乏的身子坐在水洼旁,一歇就是半日,直到听到身后的树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这才警惕的起身,按住了身后的雁翎刀,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回来,你若再敢到处乱跑,明日就罚你在观里看门!”
虽离得远,疏影晃动之间,他还是能看到有个家伙是贴着地面跑过来的,
“这要是一条狗,可是够肥的!可惜这肥狗不是自己家的,根据常年走夜路积攒下来的经验,看到别人家的狗时,最好手里能有根结实点的棍子。”
他顺手从水洼旁摸起一根粗树棍,连日里赶路的水天洛面色有些苍白,看着那个膘肥体壮的黑影越来越近,感慨万分:
“狗主子真是个有钱有闲的金主!这条狗真该庆幸自己一路上尚能吃饱肚子,才没把它看成一块行走着的叉烧肉。”
林荫间原本就无路,百转千回后,终于滚出来了一只胖子,坐在地上歪着脑袋干瞅着他,黑亮的眼睛还留有几分幼崽的懵懂,愣是让对面的水天洛深吸了一大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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