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瞬间

　　转眼已是三月末，天气依旧是阴晴不定，暖湿气流时不时侵扰，带来或大或小的雨。上周老师点名周昭昭起来回答问题，问她刚开学的感受是什么，她站起来老老实实地回答：“非常糟糕。因为雨水太多，衣服都晒不干。”

　　整个教室顿时就像煮沸了的水，针对恶劣天气展开了好几分钟的热烈讨论，以至于老师都没反应过来雨水天对学生学习生活的影响竟如此之大，好似脑回路的频道跟昭昭他们不在一个上面，干涩地接着问：“是因为你们在家里都有妈妈帮你们烘干衣服吗？”

　　其实就只是很单纯地不是那么喜欢雨水天而已，跟谁都无关。

　　幼年时期的昭昭很喜欢下雨天，兴许是《天线宝宝》看多了，记得第一集就是天线宝宝们挺起圆润的肚皮，画面转换到一位父亲为自己的小孩在自行车上安装了一个防雨后座，接着他们就在阴雨天里愉快地骑着自行车。

　　青春期的昭昭骑自行车去上学，如果碰到雨天，那简直就不能更令人阴郁了：穿着雨衣，长长的帽檐会遮挡住左右的视线，而短的帽檐又会直接打湿刘海，弄得满脸都是雨水；可如果不穿雨衣，就必须要单手撑伞。刮着风，下着雨，雨丝倾斜，丝毫不受伞的阻挡直接无情地落在昭昭的裤腿上。这样一来，在雨天中上学，就显得格外艰难。可南方城市的雨季，总是那么地、那么地绵长。

　　现在外面又下着雨，明明是下午一两点，本应是正午太阳高度角最大的时刻，天空却偏偏阴沉地让昭昭想起东野圭吾《悖论13》里面的场景，这雨水好像下一秒就要使整栋教学楼坍塌为平地，她在生死时刻进入时空交叠的纽带中，在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前，她经受着恶劣天气与人性的双重考验。

　　周昭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上，听着听不懂的课，看着紧闭的透明玻璃窗上被雨水拍打，留下一道又一道粗细不一的水痕。透过被雨痕割裂得七零八落的窗子，看到了楼外摇摆不定但却足够鲜活、生动的浓绿。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用稀奇古怪符号填满的笔记本，想着这天气真是让人压抑，以至于她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专心听讲。但她也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在找借口罢了。

　　初中物理老师说过，气压对人的心情也会有影响，低气压时，心情会更加不好。没来由的郁闷浮上心头，甚至填满了脑袋的所有缝隙，封闭了她所有的感官。

　　“昭昭，下课要不要一起去超市？”手机屏幕亮起，看见宋洵美发来消息。

　　洵美的父母都是厨师，一开始在饭馆里帮别人掂勺炒菜，后来生了洵美之后，开销便大，洵美的爸爸索性离开了原来的饭馆，跟洵美的小舅一起合作，重新开了一家饭馆。从小就好吃好喝的洵美，在吃上面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更别说进超市了，连学校饭堂里阿姨炒的青菜，她都要点评几下火候的不精准。所以大一新生报到时，寝室四人一起去超市买零食，洵美也只是站在一旁，说什么“这些都很没营养啦”、“自热火锅很难吃的”。所以昭昭看见洵美向自己抛出共去超市的邀约，备感意外。

　　但她还是发了个“ok”过去。

　　虽然校道上总体看来挺平整，但是下了雨之后，还是会有一些水洼。

　　昭昭右手握着洵美的左臂，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深浅不一的水洼，生怕自己刚买的新鞋被水打湿，于是从背后看来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

　　都还没进超市，就被堵在了超市门口。

　　周昭昭忍不住感慨：“人山人海啊……”

　　货架前到处都是在犹犹豫豫挑选商品的学生。

　　这让昭昭想起去年学校被淹的经历。水库一边放水，使得学校附近的河流更难以储纳大量雨水，加上学校地理位置更低，导致所有的水都开始往学校里排。老城区的下水道建设没有新开发区那么完善，一到雨水期，就开始显出捉襟见肘的窘迫，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把流下去的水全都吐出来。学校停水断电，唯有占据在相对位置更高的超市使用发电机为学生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明——大家都去买方便面和水。

　　其实今天还好，到了夏季更夸张。

　　昭昭站在冰柜旁，弯下腰挑选冰淇淋，纠结完是买雀巢还是买明治之后，直起身子就看到了手里捧着两包冬阴功泡面的宋洵美。

　　“你怎么吃泡面了啊？”

　　之前昭昭、林欢跟蒋茜三人盘腿坐在宿舍地板上集体吃泡面的时候，洵美都还坚持着吃养生粥。

　　“感觉今年发大水的日程提前了。”洵美瞥了眼昭昭手里捏着的一袋冰棍，双目又重新直视前方，好像马上就要加入抗洪救灾大军一样。

　　“没那么夸张吧？”昭昭排在了洵美的后面，被洵美高挑的个子完美地挡住。

　　宿舍其他三人全都比昭昭要高，而且都是高出很多，这总是给昭昭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导致每回回家，她都总是要跟李文英埋怨“妈妈，为什么你们不把我生得高一些”，李文英就会反过来问“那我还以为你会遗传我跟你爸的聪明才智呢，怎么会把你生得那么傻。看来真的是基因突变？”，于是她就气得把嘴一撅，放弃争论。

　　队伍很长，挪动的速度大概跟蜗牛有得一拼。

　　站在洵美后面站久了，就不知道队伍大概移动到哪个位置了。

　　昭昭向前一小步走，左手抓住洵美的小臂，歪了歪身子，侧出个脑袋向队伍外探了探，就看见超市门口出现了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是吴渭。

　　她不得不承认吴渭是好看的，本来是文科生的昭昭也想不出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气质很干净，但不说话的时候又显得有点清冷跟严肃，让人不好接近。以前小学还跟他同班的时候，他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张口闭口人生大道理，劝周昭昭放下手里他的作业本，立地成佛。后来上高中，没分科前他俩还是同一个班，只不过……

　　她并不想回忆高一的时光，因为高一对昭昭而言，就像是被浸泡在“不满足”与“没办法”的挣扎与痛苦之中的海绵，挤一挤，全都是当初自己默默流过的泪。她没有怎么看过他笑，但是依稀听到过，毕竟他成绩好，走到哪里都是当之无愧的闪光点，高中压抑的教室里，只有足够自信的人才能笑得出来。而昭昭却总是听到吴渭的笑声，不过当时只觉得刺耳。

　　说不清原由……可能是自己心理扭曲吧。

　　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一样。

　　但是她觉得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所以她抬起还捏着袋冰棍的手，朝走进超市的吴渭摇了摇，“嘿！”

　　吴渭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瞬，但又立即扯了扯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高大的货架中，什么也没说。

　　行吧，习惯了就好。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就在吴渭擦肩走过去的时候，昭昭眼前的队伍瞬间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看不见摸不着的黑暗，手里的冰棍也在刹那间升华，本来站在前面的宋洵美也不见了。昭昭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失明了还是怎么回事，抬起两只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认哪怕是揉过眼睛之后眼前的场景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之后，她就尝试性地开口涩涩地问：“有人吗？”

　　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全都被黑暗吞噬，周昭昭觉得这黑暗几乎要占据自己整个大脑。

　　“有人吗！”她大声喊。

　　她小心翼翼地迈开步伐，却看见自己身侧一旁骤然亮起了灯光，照亮了超市里原本那一块货架，这让悬到喉咙的心脏稍微下沉一些，但是没等到心脏归位，那货架竟开始一排排倾倒。

　　不像是被东西砸倒，反而像是被安装在机械轴承上似的，在齿轮开始转动时，那些货架也全都隐没在了齿轮的另一端。

　　卧槽，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周昭昭内心的恐惧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被逐渐放大，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脑袋传来阵阵钝痛。

　　但事实不允许她晃神。

　　她像是时间隧道中的弃子，时间对她的掌控通通失效。因为她忽然发现眼前属于现在的东西全都倾倒，但当这一切全都变为黑暗的一份子之后，她就发现高中的十几栋宿舍楼拔地而起，从她脚下的一个点，生长为一栋几十米高的楼……

　　当眼前的变化完成之后，周昭昭就发现自己也产生了改变。

　　她本来散光就有点严重，这是因为她上大学后天天晚上熬夜看手机的结果，高中时她的视力还是不错的，而现在她觉得眼睛好像是被人滴了一滴眼药水一样，视界都变得清晰明亮了起来；而身上穿的衣服全都蜕变成了肥大宽松的汇才中学校服，袖口还带着中性笔笔水的痕迹。

　　时光倒转，她又回到了她的高中时代，重新站在了三年高考的漫漫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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