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你可真厉害
《哈姆雷特》里面的经典问题“to be be（生存还是毁灭）”终于摆在了周昭昭的面前。
生存还是毁灭？
去吴渭那里报分，还是假装没听见？
*
汇才中学群英荟萃，高手集结。正所谓“文人相轻”，越是厉害的人，反而越善于掩藏自己，嘴上说着对他人的敬佩，内心却是想一脚把他们都踩在脚底下。这一点，周昭昭从高一开始，一直领悟到了大三。
高中时代，买了什么辅导书，曲一线还是王后雄，这些都成为了可口可乐的机密配方；刷了多少套试卷，刷了北京卷还是其他省市的卷子，这些都成为了汇才学子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而大学时代，去图书馆到底是去认真学习还是坐在那里玩手机，报了什么比赛什么项目，全都在嘻嘻哈哈之中变成胡乱搪塞之下被深埋的“国|家机要”。
他们仿佛还生活在热兵|器时代，成绩是他们唯一自保的武器。
再想起上学期期末过后，林欢还向周昭昭借网线，昭昭就问：“怎么了？要干啥，你以前都不用网线的。”
林欢：“呃，就要参加一个考试……”
考试？她们不是已经考完了么？林欢吞吞吐吐的样子成功唤醒昭昭内心的好奇。
“什么考试啊？怎么还要用电脑的？”
“就……一个考试而已。”林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最后把手机伸到昭昭面前，显示了一个八卦娱乐新闻，想要以此来转移昭昭的注意力。
后来昭昭才知道，林欢是去参加企业笔试考核。
林欢最后考核没过，她才敢跟昭昭她们说。
多一个人知道，意味着可能就多一个人报名，多一个报名的人，就多了一份竞争。
*
昭昭知道此时此刻想这些没什么用。
登个分数而已，跟大学以后的勾心斗角相比，还是单纯得多。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吴渭，才发现他座位一圈站满了人。有翻找自己试卷的，还有那种闲着没事儿干拿着登分表瞎看比如赵文硕这种吃饱了撑的人。
要不还是等会儿再去吧。
于是她又趴在桌上，耳朵贴着课桌，听见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觉得有点吵，于是就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怕自己睡姿太难看，拿起本草稿本，对半摊开盖在自己脸上。
从小到大吴渭都是世界的中心，舞台的聚光点。
她总是远远地看着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从迈过阵营的界限，但是人家却不理她。
周昭昭觉得自己内心未免有点阴暗，或许别人其实压根没有看不起她，只是她自己自尊心作祟。
她想了想，还是先睡一会儿好了，反正他们也都要留下来继续自习。
在班里各种纷杂的声音中，昭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滑入梦乡。
正当她马上就要一脚踏进柔软云朵时，有人轻叩了几下课桌。本来盖在脸上的草稿本在昭昭突然的起身中掉到了地面。
那人弯腰帮她捡了起来。
周昭昭揉了揉眼睛，觉得视线还不是很清晰，就又揉了揉，差不多了再睁开眼，发现原来是吴渭。
她不去报分，课代表主动上门来登分。
“我来登分。”是昭昭她耳朵有问题吗？她怎么隐隐觉得吴渭开口时有种涩感，好像是他站在她面前看她睡觉好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敲醒她，但是短时间内由于局促与陌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噢噢。”
“我35分。”
之前想了再多，还不是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昭昭站了起来，凑到吴渭旁边看他拿着登分表，从上而下地找她的名字。明明就在表格上半部分，吴渭愣是反复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最后还是她轻轻地从吴渭手里抽出笔，拿过表，说：“哎，还是我自己来填吧。”
放眼前八名和后三十名，大概就是周昭昭最低分了。
她挥笔就是一个“35”。
三十五分就三十五分呗，起点低，哪怕日后考六十分，老师都会夸她有进步。
写完就把笔跟表递回给吴渭。
十点半下晚自习之后，不超过十分钟，整个教学楼都会熄灯，而他们都会拿出小台灯重新为自己点亮一方小天地。
可能是昭昭的台灯刚充满电的缘故，现在看吴渭就看得格外清楚。
她把东西递回给他时，看到他皱了皱眉头。
哇……不至于吧，刚当上课代表没超过一个小时，就那么有集体荣誉感了吗？这只是一次摸底考试而已，非正规入学小测验，又不用算平均分。就算是要计平均分，她的分数也没有给班级拖很多后腿嘛……
好吧，确实拖了。
“你错了哪里？”
“昂？”
“让我看看你的试卷。”
昭昭坐下，从抽屉里找到辅导书，再翻开，拿出了自己拿错得惨不忍睹的试卷。
吴渭拿着卷子，依旧是皱着眉头。
“哪里不会做？”
“都不会做。”
……
“可是选择题部分，第三题跟第十题，是重复了的，你这两题分别选的不同答案。”
“所以我说不会做嘛。”
都是她凭借着女人的第六直觉选的，没想到错那么多。
看来她不是女人。周昭昭暗自想着。
“你现在着急回宿舍吗？”
“啊？”
只见吴渭走了几步，坐在了周昭昭座位旁的空座位上。
“我给你讲讲。”
厉害了，不愧是全市第一，考完中考在周昭昭沉迷游戏时，人家“头悬梁锥刺股”地预习高中课程。
吴渭身上那种自信与沉着感，总是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小学的时候他便一呼百应，高中也是轻而易举地成了班里的领导者。现在就连让昭昭坐下来做题，都自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信。
他就好像是站在悬崖边的狮子，而昭昭就是跟在后面的小狗。
狮子跑得太快，小狗跟不上，只能吐出舌头“吭哧吭哧”地喘气。
“看这道题。”吴渭瞅着本来端坐得宛如一年级小学生标准的昭昭，在他开始讲题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下巴抵在课桌上瘫着。
……
“你继续，你继续。”昭昭瓮声瓮气地讲。
“已知集合A等于a乘以x的平方减3x再减4等于0，x属于R，若A中有两个元素，求实数a的取值范围。”
听听，吴渭说的是人话吗？
“嗯嗯。”昭昭彻底趴在课桌上，等吴渭念完题目之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吴渭就笑了。
“怎么了？”昭昭一脸茫然地直起身子看着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的吴渭。
“我只是念了一遍题，你就点点头？”
“嗯嗯。”实在搞不懂吴渭在笑什么的昭昭又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昭昭突然想起现实世界里，自己可从来没有跟他这么近距离地说过话。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关系，明明认识的朋友，但从来不说话，有时在路上碰见，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打招呼。曾经她都准备抬起手向他打声招呼，却看见吴渭面无表情地从她前面的路绕开走。
难道吴渭就这么好相处的吗？她明明没说什么，他就笑了。
心里微微膨胀，但又很快地凹陷了下去。
“好，我们重新看题。题目要求是要有两个元素，根据集合的性质来看，这也就意味着两个不等根……”
昭昭双腿分开打直摆在地上，双手撑在腿间的空隙中，整个身子向前倾。
听见吴渭又不吭声了，昭昭想着不会是他觉得自己太吊儿郎当了吧，就默默地把腿收回来。
“那么首先，a不能为零，其次，△要大于零。”
昭昭不假思索地接话，“对。”
“那你来说说，为什么a不能为零？”
绝了，真是绝了，吴渭这幅样子像极了刚走出教室又立马回过身抓班里捣蛋鬼的班主任，杀得周昭昭一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天文地理。
“因为，题目问的是取值范围，如果a要是能等于零的话，那么a就是一个数字，不是取值范围。”天啊，周昭昭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天才！这不就是一个反向推导吗？
一直屁颠屁颠跟在狮子身后的小狗，有一天终于凭几之力叼来了一块肉。
周昭昭不知道自己脸上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并且双眼放出智慧的光芒。
“咳……你要这么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们首先要弄懂其中的知识点，而不是单纯地为做选择题而做题，因为你这样，只是排除了一个答案，可是还有剩下三个答案，你怎么办？”
其实这些题，对六年前的周昭昭而言都是再基础不过的题，但是现在的她面对这些题，脑中的知识就像握不住的沙。
她对这些知识完全没有印象。
看周昭昭沉默着不作应答，吴渭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很耐心地一点一点讲解。
“喔，原来如此，我好像懂了。不对，我懂了。”周昭昭看着吴渭认真道。
“好，那我们今天就先讲这些，明天再讲剩下的。”
？
王者主动带青铜。
这是何等的菩萨心肠啊？
小狗看见狮子向自己伸出蹼爪，她愣了愣，开心地把狗爪子搭了上去。
这样一来，她岂不是五年高考三年学霸了？
然后她仿佛脑神经错乱地说：“你可真厉害，从小到大都厉害。”
吴渭微微抬眼，听她发自内心的夸赞，心里一动。
“从小到大”这四个字像是打开了记忆的开关，他像是陷入回忆一般，缓缓开口说：“小时候我不是故意不教你题的。”
“啊，我知道，没关系。”周昭昭没料到他会突然提以前的事。
吴渭手里攥着笔，显然没听她明显敷衍的附和，接着说：“我只是不喜欢有些人的言论而已。”
这下轮到周昭昭一脸懵了，问：“啊？谁的言论？”
吴渭侧过脑袋，双眼望着周昭昭那散发着好奇的眼睛，说：“没什么。”
……
最讨厌别人说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吧。”
黑暗中，周昭昭的眉毛挑了挑，说：“好的，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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