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飞不动的笨鸟
周日返校上学。
夏夜笼罩下的校园格外静谧，凉爽晚风吹过教学楼旁的树林沙沙作响。
从远方依稀传来市中心繁华的喧闹声惹人注意，但低头就要守住课桌前内心的一份沉静。摇摇晃晃的电扇悬在脑袋上方，没人再去纠结“电扇砸到脑袋上该怎么办”，只是全身心地投入高考这场马拉松的热身活动当中。
汇才中学是市政府削掉半座山头建成的，校内一半是楼，一半是树，为学生播撒阴凉、提供休闲之地的同时，也为夏夜的教室带来了烦扰。
周昭昭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高考必刷题》，眼神刚想要挪动一个字符时，就看到书页上不知何时掉落下来的飞蛾死尸。这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因为她知道以后的三年里，它已经完美地融入了高中生涯之中。所以在斜后方女生的尖叫声中，她淡定地伸出手，轻拂了一下书面。
真的，看不进去啊。如果现在是晴朗的白天，而昭昭的眼睛是放大镜，那么她的眼神完全可以在辅导书上灼烧出一个洞。昭昭痛苦地挠了挠后脑勺，左右望了下，却只看见班里四分之三的同学都下笔如有神。
汇才中学作为省重点高中，对于这些富有上进心与野心的学生而言，是一块再完美不过的名牌院校敲门砖。哪怕刚结束军训，尚未正式进入学习周，同学们课桌上都早早地摞起了高高的教辅资料，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拥有伸手触及梦想的底气。
昭昭发现其实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所做的一切，就好像真的活在六年前一样，没有令人荒诞怪异的事物，也没有捉摸不透的人，她就真的像是个高一新生一般，站在了起跑线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想做。
这就成为了她撕下一页草稿纸，瞎写着宏观经济学老师布置的论文大纲的完美理由。
但是经济学知识也全都随着一呼一吸之间全都从脑海中消散。
昭昭还是把那本薄薄的《高考必刷题》翻开，看了几秒。
“这是什么玩意儿？”她捏起书脊，看到下面的标注是“数学必修1”。
虽然当年昭昭以全市第九名进汇才时，虽然起初心态没有调整好，导致分科前的成绩都不尽人意，但是也没有像这样连集合都看不懂。
难道真的是上大学之后太过放纵自我了吗？
微积分94分，概率论92分，线性代数93分。这些虽然还不是学院最高成绩，但是相较之下，也已经是非常出色的了。她以为自己时隔六年再一次拿起高中课本，就能如有神助地轻松挥笔完成一份漂亮的解答。
但是笔尖的停滞告诉她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大脑如同被格式化后的U盘，被重新安装系统的电脑，恢复出厂状态的手机，一片空白。而当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知识时，搜索引擎直接显示404页面。
周昭昭刚上高一时，由于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学业上不如在暑期就已经补习了的同学，心态上也还停留在初中的辉煌状态。好汉不提当年勇，她就是一个极佳的反面教材。第一次月考，数学直接不及格，并且距离及格线还有几十分的距离，这直接击碎了她对高中生活的美好想象。
但她是知道后面的两年里，她实现了翻盘。
没关系，反正此时的她知道未来的她，过得很好。
摊开草稿纸，练习起了集合的写法。
“集合A包含于集合B，集合B被包含于集合A，a属于集合A，b不属于集合B。”
她趴在桌上，不小心念出了声。
没想到前桌赵文硕直接转过头来让她小点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赶紧连连道歉。
赵文硕的脸都让她感到陌生，差点没想起他叫什么。毕竟也只是相处了半年的同学，真正的奋斗，还是在高中后半段，自然分科之后的同学具有更深厚的革命感情。
鬼使神差地，周昭昭直起身子，想要假装自己只是非常单纯地想要环顾一下教室。刚抬起身子就被身后张志华的声音吓得灵魂出窍。
“周昭昭，你在练字吗？是不是想要去当书法大师？”张志华从她的胳膊底下抽出那张布满涂鸦的草稿纸，眯起双眼细细打量，像是在破译密码的特工，眼里闪烁着狡黠轻蔑的光。
张志华的声音其实很小，但是在原本就很安静的教室里，这声调侃就显得格外的大了，比如赵文硕就立马转过身来凑热闹，甚至站起来看了看昭昭的草稿纸，再嬉皮笑脸地冲昭昭说了句“你好无聊啊”。
……
眼前左方出现一个小天使，而右方出现了一个凶巴巴的小恶魔。
小恶魔率先开口：“周昭昭，他凭什么这么调侃你啊，你就直接说是，气死他！”
小天使：“可是晚自习期间，本来就不应该开小差啊。别人都在认真学习，只有昭昭她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
“草稿本上就是让我乱涂乱画的啊！”
小恶魔：“就是就是！学久了也会累！虽然周昭昭她都还没开始学习。”
“这个……咳咳，不用你说，我自己也知道。”昭昭抬起手讪讪地摸了一下鼻梁。
小天使：“总之，你不能顶嘴，要尊师重教。”
在经过脑内一番斗争之后，昭昭还是决定不要回嘴，任由张志华笑了笑，把草稿纸拍回了桌面。
她像条丧气的狗狗，垂着耳朵趴在桌上，盯着赵文硕的背影。
记仇中……
等张志华在教室里巡逻一圈离开后，周昭昭就在想要不找人借一本《读者》或《意林》看一看好了？顺便做个好词佳句摘抄。
身子向后仰，头一偏，看见白如晶就在用左手轻轻捏起必修1的一边，右手正准备给杂志翻页。
“嘿，等你看完这个，能借我看一下吗？下晚自习前就还你。”昭昭伸出食指指了指杂志。
“那你小心点啊，别被张志华发现了。”
“没问题，如果被发现了，我就重新买一本赔你。”
“那我等下看完就传给你。”
昭昭心满意足地回过身子，又强行让意念重新聚合在数学课本上。
没过几秒，数学老师谭青捏着一个密封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直接一个大踏步迈上了讲台，连气息都还不平稳——很明显是刚才跑上楼的。
谭青这动作成功地吸引了全班人的注意。
他边撕开密封袋，边平静地投下炸弹：“同学们晚上好，校领导要求先对你们进行一个摸底考试，检测一下你们对这学期数学知识的掌握程度，这样方便教学组根据每班的学习情况调整教学方法。”
坐在教室后面的同学立马愤然道：“有没有搞错啊，我还要预习英语呢！怎么不早说啊？”
“啊？班主任张老师没通知你们吗？我记得这个安排昨天早上就已经通知给了各班主任啊。”
很好，不过半小时，周昭昭对张志华的仇恨值+2，对谭青的仇恨值+1。
“这是只有我们班要做吗？”
整个年级一共有两个尖子班，不出意料的话，另外一个班也要做这卷子。
“不是啊，所有班级都要，包括特长班。”
那发问的男生彻底闭上了嘴。
“来，有没有课代表？帮我分一下卷子，抓紧时间，赶紧做完，我好立马批改给反馈。”谭青弯着腰分着试卷，一边抬头扫了一圈教室，“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教室里响起笔袋开合的声音。
本来还有点躁动的教室，在灰色劣质的试卷分发下来的时候都归为平静。
周昭昭右边的位置空缺着，她也没办法看看别人做卷子的速度，以此来调整自己做题策略。
她没有同桌这件事，也是拜张志华所赐。
*
大家第一天来校报道，张志华就非常坦诚地说：“我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看你们的成绩与潜能，其他的我都不想关注，也不会去关注。”
“所以我们就先排一下座位吧，”张志华从自己破旧的公文包中抽出学号表，“全体起立，站到教室外。”
一大教室人就这样全都头顶着巨大的问号，熙熙攘攘地涌出教室外。
“安静点，别的班都还在上课。”
“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从高到低快速站好。”
“好，下面我点到名的同学，按照我的指示入座。”
昭昭这个头自然站在队列的前面，她看着张志华拿起那张表，听着他大声喊，“吴渭！”
对喔，她没分科前还跟吴渭同班来着。
只见高高瘦瘦的吴渭从队伍的后面冒出来，站在教室后门旁。
“你坐到第二组第三排。”
话音刚落，全班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那个位置上，然后都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回张志华。
有没有搞错，吴渭这个头至少一米八吧？他那么高，坐那么前？那后面的同学还看得到黑板吗？
估计吴渭也意识到这问题：“老师，我坐那么前，会不会挡到别人？”
只听见张志华说：“我是按照学号表安排的，你们先入座，后面我还会调整的。第一名的同学，就是坐在北京天|安门中心，第二名的同学就是一环，以此类推，后面的同学就是在河北。”
“我靠……”的声音在队列中此起彼伏。
周昭昭也趁着在黑夜中，赶紧冲张志华翻了个白眼。
张志华作为年级主任，高中英语特级教师，之前中考完之后，昭昭知道自己必定是能进汇才尖子班，于是李文英便打听好了师资队伍，当听到张志华那么厉害时，昭昭还觉得很开心。可是如今活的张志华出现在她面前，她只觉得他似乎把对学生的轻视与瞧不起都明晃晃地作为一名老师所拥有的特|权。
而学生连张嘴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第九名，而本来应该成为她同桌的第十名，据说是高考移民去省外就读了，于是昭昭的同桌空缺。
不过吴渭自然没有坐在第三排，因为从以吴渭为中心辐射开的环状座位分布来看，他一个一米八的男生坐在中间确实有点扎眼，所以还是让他坐到了最后一排，第二名的女生坐在了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第三名的赵文硕坐在靠左位置，成为昭昭的前桌。
*
神思回到面前这份还空了大半的试卷上来。
周昭昭大致看了看，其实也就是必修1前面一两章的内容。其实也就这么一点而已。
好，鼓起勇气，认真做！昭昭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好吧，这对数学不适用，那就跟着感觉走。
历经了千辛万苦，昭昭终于可以把试卷翻过来了。
就在这时，赵文硕他交卷了。
一旦有人这么做了，打响了交卷的第一枪，后面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上去交了。
周昭昭严重怀疑这份试卷的难度有问题，因为后半部分的卷子她基本上都不会做，只得匆匆忙忙地胡乱写了好几个“解”字，就慌张地踩在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交卷。
其实低分也没关系啊，反正她只是来自这个世界“游历一番”的，但当她看见谭青拿起放在最上面的卷子（也就是周昭昭的），翻看了一下，就极为勉强地抬起眼皮跟她对视了几秒钟。
“还有同学没交卷子吗？”
鸦雀无声。
“我现在开始批改试卷，等下会把它发回给大家。我大概看了一下，问题还是比较多的。”讲台上没有椅子，谭青看了一圈教室，发现就只有周昭昭隔壁有空位，于是就径直地朝她走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真刺激，第一次看老师这么近距离地改自己糟糕的试卷。
就跟在大家面前裸|奔一样刺激。
不出所料，谭青刚开始改没过几分钟，他就把昭昭的卷子滑到她面前，“要认真预习啊，要懂得笨鸟先飞。”
突然觉得脸上烧红一片，好像这刺眼的“35”是印在了她的脸上。
笨鸟先飞？
从小到大都有人对她说这句话，告诉她，如果没有天赋，那就要先飞啊。她听了他们的话，站在脆弱的枝头上努力振动翅膀，为的就是比别人先飞出那么一步。兜兜转转，直到现在都还有人对她这么说，所有人都有透视眼，一眼就能看出周昭昭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
她倒是也从来没放弃过。就在其实根本不用努力的眼下，她也是老老实实地盯着错误百出的卷子。
“看得出来，你们过了一个暑假，状态还是有所松懈，”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谭青终于改完了试卷，他把厚厚一摞试卷竖起并且用力地敲了敲，“不过也有一些同学，充分利用了时间，看得出来有认真下狠功夫。”
“吴渭，满分。”
昭昭她悄悄地挪动着小臂，摆出一个非常端正的坐姿，但其实她只是想要遮挡住试卷上明晃晃的“35”而已。
“白如晶，满分。”
谭青念着分数，被点到名的同学就走上来领回试卷。
她看着吴渭单手接过试卷，只是瞥了眼，然后就坐回座位，随手把那张纸塞回了抽屉里。而刚才还在看杂志的白如晶，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小跑着上去，回来后一直在反反复复翻看全都是对勾的卷子。
原来白如晶这么牛逼的吗？六年前她怎么没注意到？
“好，吴渭，你帮我发一下试卷。”
剩下的估计都是没拿到满分的吧。幸好，谭青早早地把试卷发回给了周昭昭。
这阵子的侥幸没持续多久，就听见谭青说：“周昭昭，你的试卷我忘记登分了，我把登分表给了吴渭，以后他就是数学课代表了，等下你去吴渭那里报一下分数。”
……
上下两排牙齿悄无声息地稍稍关合，湿热的气流在细微的缝隙中穿过，形成了一个摩擦音。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04851/116527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