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筝
十月初的汴京已经是十分寒冷，秦王后院的婆子跺着脚哆嗦念叨着。
面容消瘦看上去十分精明的婆子先道：“怪道嘞！今年怎的这般冷，往年可暖着的！”
另一个圆盘般大脸的婆子接着道：“谁说不是呢！嗨！真够晦气的！偏偏被那个天杀的派来这儿伺候！”
两人说到这儿往屋内鄙夷地瞧了瞧，大脸婆子撇了撇嘴接着道：“呸！晦气！进了竹苑也不知道哪一日是头！”
瘦小的婆子眯了眯细长的眼睛道：“你小声点儿，王妃颜色是顶好的！哪日翻了身，有你好受的！”
大脸婆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加大了音量，像是生怕屋里头的人听不见似的道：“我说你啊！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再好也是一副蛇蝎心肠，有些人哪！为了荣华富贵可是连未来姐夫的床都爬！亏得人姐姐对她那么好！我呸！”
想起往日里闲聊的世家丑闻，大脸婆子更加兴奋了道：“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我们家王爷可是个痴情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弄些下三滥的手段进了秦王又如何，王爷宁愿睡书房，也不愿……”
瘦小的婆子拉了拉大脸婆子的衣袖让她注意点，大脸婆子觉得这婆子下了她的面子，更加大声地说：“你怕啥！某些人都不怕丢人的！连青楼妓｀女都不屑用的招都用上了，还闹得人尽皆知，羞死人了！长得再好看内里也是个烂的……”
屋内烧着劣质的炭火，穿着绿色袄裙的丫鬟怒气冲冲地想去教训外面嘴碎的婆子。
“小若，站住！”
叫小若的丫鬟听到主人喘着气的声音,跺了跺脚,转过身看着床榻上借着烛火的光看书的人儿，声音拖了老长道：“小姐！不能由着她们乱说！”
“什么小姐小姐！你怎么还不改口，小姐已经嫁给秦王，是秦王妃！”说话的是端着药才进里屋同样穿着绿色衣裳的丫鬟，这丫鬟容貌不算出众，胜在身段姿态，说话声轻轻柔柔的。
那叫小若的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道：“什么王妃谁稀罕啊！方红云你自个儿猪油蒙心想攀上秦王，别扯上小姐！怎么？你还委屈上了你，要不是你……”
方红云没等小若说完便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道：“王妃，不，小姐！奴婢没有，奴婢都是按照夫人的话做的，夫人向来是最疼小姐的！小姐，奴婢与小姐一同长大……”
小若一听这话就乐了，打断方红云道：“你又哭！你做出那等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与小姐一同长大，还哭！小姐是你主子还是夫人是你主子啊！”
“小若，你先出去。”
“小姐……”
“出去！”
“行！奴婢是外来的比不得红云和小姐自幼长大的情分，哼！奴婢这就告退！”
床榻上的女子被吵得头疼，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烛光打在女子苍白的脸上，五官极其精致，一双杏眼更是漂亮极了。
女子看着楚楚可怜，目光却不是柔柔弱弱的，她看了许久跪在的地上的丫鬟，叹了一口气道：“明个儿你随张嬷嬷一同入宫，我会让贵妃娘娘留你在身边伺候。”
“小姐……”
“你先听我说完，我幼时贪玩掉进寒潭里是你母亲舍命救了我，这些年，你在我身边尽心尽力地伺候，我原是想放你出府，不想你有这样的心思。”
方红云泪流满面哭得甚是好看，她不出声只一味地摇头。
女子接着说：“红云，秦王厌恶我，你留在我身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好好伺候贵妃娘娘，不说荣华富贵，至少可以安度余生。”
“小姐！奴婢一辈子都要留在小姐的身边，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闻言女子对上方红云的眼睛，看得方红云眼神闪烁底下了头，她轻轻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到书卷，摇了摇头道：“留住了人也留不住心，你放心，念在你母亲和你我主仆多年的情分上，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
女子乃当朝丞相大人嫡次女，名唤魏静舒，及笄之年嫁与有活阎王之称的秦王，三年无所出，夫妻二人形同陌路。
自嫁进□□，魏静舒和秦王赵琰就没见过几面，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秦王的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站在书房中央的男人身材高大修长满身都是戾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许久不见的女人。
魏静舒自然是不想出现在这个男人的面前，如果不是父亲逼着她来，她巴不得老死不相见。
魏静舒微微行了一礼，道：“王爷，妾身知道王爷心忧姐姐，宫门墙内深似海，只是姐姐向来聪慧……”
“如果你也是来劝本王，你也可以滚了！”赵琰冷笑着说。
魏静舒听着这话内心并没有什么触动，身体却一颤，像是被男人无情的话伤到，她的眼里开始闪烁着泪珠，道：“王爷，宫里的姐姐是您的命！妾身知道，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妾身也知道！”
“呵！本王的命根子？”赵琰目光阴鸷地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女人，他觉得胸口里堵了一团火，很想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捏碎，咬着牙道，“说的真好啊！”
魏静舒一听这话忍了许久的泪珠掉落，她红着眼看了一眼赵琰，看上去是被赵琰的话伤到了。
的确没有那个做妻子的可以在听到丈夫说另一个女人是他的命，并且这个女人还是她的姐姐，还能无动于衷的，更何况是她魏静舒，坊间传闻思慕秦王多年的魏静舒呢？
魏静舒低下头，把手抚上肚子道：“王爷，贵妃姐姐的孩子，妾身知道王爷定然视如己出，只是……妾身腹中的孩子，流着的是王爷您的血脉，王爷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等几日？”
魏静舒抽噎地说着：“贵妃姐姐曾经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她又聪明伶俐，想也是等的了这几日的！”
她没有注意到赵琰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目光掺杂了太多的东西，连赵琰自己都不说不清，就是觉得心里堵得很，他是她的丈夫，他要起兵造反了，她却左一句贵妃姐姐又一句贵妃娘娘，丝毫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呵！也是，权倾朝野的魏相掌上明珠，又怎么会看得上他这卑贱的血脉呢？
想到曾经受到的屈辱，赵琰面色一冷，控制着声量呵道：“既然有了身孕就好好歇着！别到处乱跑！赵棕，带王妃回竹苑好好修养！”
魏静舒被赵琰的贴身侍卫赵棕带回了竹苑，她见赵棕没有走的意思，开口让赵棕回去复命，赵棕坚定地摇了摇头道：“王爷命属下要好好保护王妃和未来的小世子！”
她听到这话，苍白的脸颊上染上点点红晕，道了声有劳赵侍卫，说完用手帕轻轻掩嘴咳了一声，小若赶忙上前扶住像是随时要昏过去的魏静舒。
赵棕看着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有些不知所措，所有人都知道他家王爷喜欢的是足智多谋英姿飒爽的女人，例如曾经的相府二小姐如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魏静慈。
可是，从刚刚的态度看，王爷也不是完全没有把王妃放在心上啊！
魏静舒自然是不知道面前这个看着凶神恶煞的汉子脑袋里正在打圈圈，她轻轻道谢后便由小若搀扶着走进屋内。
一转身，魏静舒的眼神变得冷漠空洞，她知道这一夜注定是要划入史册的，兵败，株连九族满门抄斩，胜了，她的贵妃姐姐眼里容不得沙子，追究下去，魏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所以，胜与不胜，她都是死路一条。
小若扶着她坐下，见魏静舒笑了，本来还生闷气立刻也跟着笑了，问道：“许久未见小姐笑了，可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魏静舒眼神怀念，想到未出阁之前的趣事，想着想着笑意收敛了几分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忽然想放风筝了！”
小若倒上茶水乐呵呵地说：“这会儿估计是不行的！等来年开春，小若给小姐扎一堆好看的风筝，咱们放个够！等小少爷或者小小姐出生了，给他们当玩具耍……”
魏静舒没有说话，任由这个嘴巴一刻也闲不下来脾气火爆的丫鬟天马行空地设想，她抚上肚子，这孩子与她是注定无缘的！
连着好几日，魏静舒的院落都被士兵把手地严严实实的，生怕飞出去一只苍蝇，沉闷的空气中满是肃杀之气，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若都开始紧张了，魏静舒却安安静静地再绣小衣服啊小鞋子啊。
当杀气腾腾身穿盔甲的赵琰大步走进竹苑，魏静舒知道赵琰赢了，她爹爹最后的关头选择赵琰虽无大功倒也还能立足他斗了大半辈子的官场，赵琰那么喜欢二姐姐，想必日后还是可以独宠后宫，一切都好了，只剩下她了。
赵琰站在房门口，魏静舒坐在凳子上手还维持着穿针引线的动作，他们对视着，都看不懂彼此目光里藏着什么，也或者看懂了，至少赵琰是这么认为的。
魏静舒缓缓站起身对赵琰行了礼，赵琰走到她面前，拿起快完成的小衣裳仔细瞧了瞧，常年冷漠的脸有了一丝丝温柔，转瞬即逝。
“这些小事，留给绣娘就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胎！”
“是。”魏静舒低眉温顺应道。
赵琰原本是有很多话要和魏静舒说的，只是看着像个木头人似的魏静舒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又上来了，丢下小衣裳，他冷漠地开口说：“收拾收拾，随我进宫！”
马车轮在街道上滚着，和往日再也不一样了，她不是相府三小姐，也不再是秦王妃，而是要成为偌大后宫中的一员了，只是不知道生前困在后宫，死后能不能自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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