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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同学聚会》


  【第三人视角】

  “俊儿,待会儿要叫人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

  看着儿子红樱桃般的脸蛋,听着他像蜂蜜般甜腻丝滑的声音,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溺爱就像从安山长满苔藓的岩缝里流出来的不会枯竭的泉水。申智搂住俊儿的头,尽情的用下巴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蹭着,世界上最让人陶醉的气味从俊儿的身上源源不断的流溢出来,她贪婪的吸着嗅着,直到俊儿有些不高兴的用胖乎乎的小手推开了她。

  她佯装生气的捧着儿子的脸,说:“怎么?怎么?不喜欢妈妈亲你呀?”

  俊儿肉嘟嘟的小嘴撇了撇,两条眉毛竟然那么协调的往下搭着,有些表情他学他的爸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申智捏了捏俊儿的脸,才去解开他的安全带,将他抱出来。

  俊儿不愿被她抱着,从一楼到四楼的阶梯他拉着妈妈的手,坚持着走到了奶奶的门口。

  开门的是敏浩,俊儿一见到他就投进他的怀抱,嘴里连连叫着:“允浩哥哥,允浩哥哥。”

  “又叫错了,我是你敏浩哥哥。”

  “敏浩哥哥?”俊儿歪着头打量着。

  “是,允浩哥哥在房间里。”敏浩说着冲房里叫道:“小子快出来,今天让俊儿好好认一认,干嘛老是叫错啊。”

  申智听到合上书本的声音,当戴着眼镜的允浩拉开门站到她面前时,她又一次震惊他的变化,这种震惊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耳朵上夹着绘图用的铅笔。

  “小婶。”他招呼着,弯了弯腰,俊儿已经往他身上爬着。

  “在学习吗?”作为长辈的关心,而申智不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嗯。”允浩淡淡的应着,把俊儿举到肩上坐着。

  “还有两天月考,他想进前50名,现在都学疯了。”敏浩在旁边笑着说。

  “好好干。”她拍了拍允浩的胳膊,“Fighting!敏浩也是,首尔大学不是问题吧?!”

  她不知道敏浩为什么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挠了挠头发将俊儿从允浩肩上抱下来,然后和允浩并排站着,要俊儿好好的分别他们。她随他们三兄弟闹腾着,在厨房寻找妈妈。

  妈妈正在搅拌一盆泡菜,看到她眼珠都要掉下来了,带着一次性手套的手直直的指着她。

  “参加同学会要穿成这样吗?”她发出与赞赏无关的咕噜声,在申智身边绕着圈。

  虽然身为艺人,平时的穿着还保持着中性的气质,简洁大方是她的穿衣风格。今天却穿了淡金色镂空和蕾丝的连身短裙,像鱼鳞般的金片闪闪发光,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背部和只能裹住臀部的下摆,配上黑□□眼长统丝袜,这是夜生活最流光溢彩的装扮,申智似乎能看到那几个永远趾高气扬的女同学下巴掉地的模样。这是她鄙夷却又骄傲的做法,受够了她们的嘲笑,埋进心底的自尊心谁会主动的维护你?去年同学聚会只图舒适穿的风衣,被她们讥笑着说是在东大门淘的仿冒货。而成为签约艺人的她,形象已经不是自己随心所欲可以控制的,撞衫是无聊而趣味性的话题,镁光灯下的她们需要依靠装扮带来的自信,她甚至想好了如何展示这套衣服的绝妙之处,以背部面对灯光缓缓回头浅笑,拍下来的照片就会无懈可击。

  妈妈脱掉手套,摸着衣服的鳞片,嘴里啧啧有声的说:“只拍了一部片子,唱了几首广告歌,真的就要过这种日子吗?”

  “妈妈,我已经不唱广告歌了,您没听我的新歌吗?”

  “新歌?出专辑了?”

  “前几天开播的SBS水木剧里面有首插曲就是我唱的。”她就高潮的部份哼了几句,又说:“专辑,那是早晚的事,妈妈您就等着吧。”

  “哎哟!真做到孙艺珍那样,不知道还会不会来这个家了。”

  她搂了搂妈妈松弛的脖子,笑着说:“要能拿到孙艺珍那样的片酬,我每天都给妈妈买好吃的。”

  妈妈享受的乐开了花,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提醒着她,“别等你爸爸回来看见了,他非得让你换身衣服不可。”

  “哦,那我走了,聚会可能会很晚,哥哥办完他的事会来接俊儿的。”

  她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边换鞋的时候,允浩跟了过来。

  他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申智忽视他古怪的神情,希望自己表现的更亲切些,“怎么了?有话就说吧。”

  可是允浩舔了舔嘴唇还是吞回要说的话,只对她弯了弯腰说:“没什么,您慢走。”

  看他转身继续去逗俊儿,申智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婶婶和侄子之间随时涌出来的隔膜和生疏,而她的这个侄子又那么的与众不同。她从李家出来按照敏静描述的路线,去她家的路上,允浩转身之后的背影在她脑中挥之不去,那是和她第一次见允浩时的背影天上地下的差别。大学快毕业的时候被哥哥带进黑石洞的这个家庭,见到允浩的时候,他正因成功要到一万块的零花钱而从沙发上蹦起来,将坐在他旁边的敏浩推倒踩在他的肚子上跳了下去,瘦削的背,晃动的双肩,兔子一样拉开门跑了出去。叛逆和难以驯服的性子是在之后的几年里留给申智的唯一印象,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拥有这样的性格本不是难以理解的事,而敏浩的聪颖和温顺才让允浩沦为别人眼中的异类。直到——逝去的时间总让人无从追寻,蓦然之间变化的让人惊异,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申智以为允浩始终要做回原来的自己,所以她只是道出他的心事,而让时间给他答案,她以为这不会是太长的时间。可是当她从俄罗斯负伤回来,听到允浩休学的消息,她突然怀疑时间所具备的能力。她跟哥哥提起允浩的心事,哥哥并没有太过惊讶,在那个时候,他们都以为倦了的鸟儿会飞回它的巢穴,家的温暖会抚平一切伤痛。谁会料到休学回来之后更加深沉的允浩,眼中闪烁的光不是时间淡化了他的感情,而是沉淀的爱掩不住濯濯而发的光辉。他遇到了也许一直在寻找的人,当初逃避的休学有了非同一般的意义,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学院补习,当大嫂私下给学院老师打电话询问结果,老师告诉她李允浩同学是个勤奋的补习生时,申智在旁边比大嫂还要意外的出神。

  无论如何,这向好的一面发展让李家人感到安慰,直到她听到敏静亲口告诉她回首尔教书的消息,并且没有否认回来的原因。「申智…我不能拒绝允浩…」,她似乎又看到敏静说这话时脸上难过的表情。她和哥哥谁都没有资格对敏静的作法提出质疑,友情从未消失有些话却只能烂在心里,哥哥时常默然无语只因他和她一样,不认为敏静和允浩的明天会有好的结局。申智觉得,敏静在哥哥心中就像刻在青瓦台石碑上让人怀念的名字,不受岁月的侵蚀反而略加清晰,岁月是一面镜子,让申智看得见过去所犯的错,她从来不会为这件事抱怨什么,所以哥哥的伤就是她的痛,他疼一下她就痛十分。如果敏静无法得到幸福,在未来共渡的日子里她如何能面对哥哥的眼睛。

  「朋友,这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了。」

  敏静自欺欺人的话只给她片刻的困顿,高中时的物以类聚是寻求心灵上的慰藉,同甘共苦的这些年她始终是最了解敏静的人。即使允浩的感情隐藏的再深,就像水满自溢的道理,敏静也是心知肚明,而敏静却要她相信那只是朋友和师生的情谊,敏静之所以坚持这种表面的关系不过是——蓦然闯进心间的酸痛模糊了她的双眼,黑石公园上空洁净的湛蓝渐渐隐去,暮色十分的灰暗让这个世界都显得行色匆匆。

  申智站在粉色蔷薇第12层的门口,面对紧闭的深红色大门深深的呼气吸气,里面传来的凌乱脚步声让人误以为不是只有一个人,她伸手轻接贴着卡通标签的门铃,在第二遍铃声未消失之前,敏静已经打开门站在她的面前。

  “申智啊,快进来吧。”敏静向她伸出了手,在碰到她的胳膊时又缩回去握成了拳,睁大的眼睛写满不可思议,“是申智没错吗?不是奥黛丽赫本吗?”

  “什么啊?”她白了她一眼,说:“奉承人的语气都不对。”

  敏静继续打量着她,而她开始打量屋子,房间的数量和总体的面积与她的差不多,只是略显空荡,她不知道哪些是房主留下来的,哪些是敏静自己购置的,单就面积来说一个人住就显得太大了,而敏静怎么会舍得租这样的房子?

  “敏静啊,这里房租不便宜吧?”她把包扔到客厅的沙发上,又去参观敏静的卧室。

  打开门的瞬间一阵清新的味道扑了过来,浅紫色绣花的窗帘打着细致的褶皱安静的垂下来,贴着暖色调墙纸的墙壁上几副浅淡的插画顿生诗情画意,又有身为教师的书卷气。只是这个丫头还是不爱整理房间,那只她喜欢抱着睡觉的毛毛熊躺在地板上,床上各种衣服几乎遮住了床单原有的颜色。

  “便宜到你会不相信~”敏静像拣到宝似的说了租金的数额,笑咪咪的去床边挑选那些衣服,申智确实无法相信有谁会以如此便宜的价格出租这样的房子,那是比她曾经把房子给敏静住时收取的租金还要便宜。

  “房主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她不相信的问。

  “因为是认识的朋友,就便宜的租给我了。”

  “朋友?你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敏静挑出一件白色的裙子,对着镜子比划着,似乎不愿再说这个话题。

  也许她的装扮给敏静施加了压力,敏静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呶着嘴说:“今晚会有记者吗?”

  “有可能啊,学长认识报社的记者,去年同学会有进行过报道。”

  “妈呀!那我该穿什么?”敏静的手在那堆衣服中飞快的翻着,翻来覆去不下四五次,最后拎起一套粉色洋装,带着无法选择的表情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当敏静整理着后腰上漂亮的蝴蝶结时,轮到申智瞪目结舌了。

  “是要去参加王子的舞会吗?穿成这样让我怎么跟你站在一起?”

  “什么?”敏静不明白的眨着眼睛。

  “你让我看起来像尼罗河的花蛇。”

  “蛇?那是什么?”

  “埃及艳后…”

  敏静扑哧笑起来,说:“有多少人想死在艳后的脚下啊。如果合影的话,申智你会让别人暗淡无光的,我可不要站在你旁边。”

  “切,死丫头。”她推了推敏静的脑袋,“没有我,我都怀疑你会不会参加同学会。”

  “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徐敏静吗?我可不会怕她们了。”敏静嘴上的气势输给了肢体上的语言,握着小拳头畏缩的给自己Fighting。

  “好啊!”她逗着敏静,“杨晓恩也不是你认识的杨晓恩了,知道什么是变本加厉吧?我会很忙的,要是见到圈子里的朋友,可能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啊…申智…”敏静立马换了讨好的表情,拉着她的胳膊摇晃着。

  “这还差不多,记住,如果杨晓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定要给她好看!”

  “你知道同学会的名单吗?晓恩也一定会被邀请的吗?”

  “她挤破脑袋也会去的。”申智轻蔑的语气透着对那个丫头的鄙视,“学长是从巴黎留学回来的,去年是他办得第一次同学会,你不知道晓恩…”

  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奇怪,盯着敏静问道:“你是怎么和学长联系上的?你说在风波高中收到邀请函的?”

  敏静放开她的胳膊,表情变成一种沉思和斟酌的犹豫。

  “也没想到会被认出来。”敏静在对着椭圆型的梳妆镜给披下来的头发喷洒定型水时,缓缓开了口。“在春川见到学长,我只觉得面熟却还要他自报姓名,而学长说在晓恩那里看过我后来的相片,就…就认出了我。”

  “好像不止这些啊,后来也见过是吗?”她走到梳妆台的边缘,追问了下去。

  “申智,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敏静躲闪着她的眼神,用手托着发梢,形成蓬松的卷曲。

  “哈!”申智感到发僵的扭了扭脖子,笑着把敏静拉起来,“该出发了,princess。”

  当她们来到首尔芝山渡假村内部的波尔多酒庄,门口一长溜的车位都停的满满当当,她只有把车停到地下车室,下车之前她和敏静在车内补了妆,互相审视找不到任何瑕疵之后,才并肩走到酒庄的前门。未到开放滑雪场的季节,渡假村内一片闲适安静。华灯初上的渡假村被异域风情渲染的像唯美片中的布景,整面的水墙被碧绿的泉水冲洗,水下埋着的射灯让人找不到词来形容它的变幻和美丽。酒庄门前的喷泉不断交替着造型,而叮咚作响的音乐像浮在空气中,三五成群的檀香树被精心的保护着,吝啬的展示它们高贵的出身。

  “你们好,是参加海恩高中同学会的吗?”门口接待的礼仪笑容可掬,伸出双手请她们出示邀请函,申智边从包里寻找边瞅了瞅内厅,晃动的人影中已经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希望玩得愉快。”礼仪躬身作了个请进的手势,并没有把她们带到某个指定的地点,申智不禁想到曾听过的关于学长阔绰的传说,难不成他把酒庄包了下来?

  敏静贴在她的身边,清新靓丽的打扮还有些楚楚动人,她突然想到水与火的组合,互相依赖寻求自身所匮乏的,而遗忘了排斥性。

  她是拍过剧本,唱过插曲的申智,是上过封面而不是还局限于篇内报导的申智,又或者是她身上的衣服吸引人的眼球,纷纷有人向她挥手示意,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同学,所以挥手示意可以维护起码的礼貌,又不至于显得过于恭维。她寻找着同学会的主角,于是在二楼屏风后的卡座,她看到学长正和他们班新婚不久的一对同学夫妇交谈着,他神情专注并没有注意到申智和敏静的走近。在申智开口说话之前,她明显感到身边的敏静绷紧的身体和奇怪的氛围。

  “你好,学长。”申智几乎和敏静同时发出声音,同时弯下腰去,碍于身份和低胸礼服的不便,她只不过象征性的行礼,而敏静都快赶上90度直角的动作,让她腰后的蝴蝶结好像突然拥有了生命的活力。

  “我可是久等了。”学长笑着起身,向她伸出手,轻握了一下。“以后会和申智小姐多多见面的。”

  “哦?”我不解的睁大眼睛。

  “这个等下再说。”他卖关子似的翘起嘴角,眼神移到她的旁边,一声细微的叹息从他喉间溢出,“敏静,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敏静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嘴里却只挤出这两个字,有什么让她局促不安着,在学长伸手停在半空达五秒之久,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与学长握了握。

  “抱歉,我没有做到说过的话,事实上一直都在出差。”学长像是自责般皱了皱眉,敏静早已摆着双手,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堆让申智如坠雾里的话。果然不止她说的那些啊,这丫头不会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那对同学夫妇打了招呼就去了三楼,学长请她们陪他坐一会儿,他挥手让waiter送来了清茶。

  “学长,刚才你说的是?”性急的申智不吐不快。

  “不是接了部青春励志的戏吗?要在下个月开拍吧?”

  “是…”她愈发的糊涂,“学长怎么知道的?”

  “我是这部戏最大的赞助。”他的目光从端起的茶杯边缘扫过来,“抛开这个不说,身为同学的关系,也可以和申智小姐多见面吧?”

  “哦…”她捂住了嘴,说不出话来。

  上一个赞助商的放弃让这个剧差点打入冷宫,前几天听到峰回路转的消息,却没想到marguerite公司的老板就是学长!

  “SKY是个各方面都不成熟的经纪公司,你可以考虑另择良木。”学长含着笑意淡淡的说。

  尽管申智感激他的赞助,却不能忍受他嘲笑她第一个正式签约的公司,和m S company相比,SKY确实羽翼未丰,没有韩国一线艺人的阵容,昂贵的设备器材还需租赁,拉不到赞助只能停拍的窘境,可是它是她梦想的起点,是她释放热情的港湾。

  “呵呵,学长说的是…”她附合了学长的话,在心里咒骂自己吧,得罪他就是和上帝过不去。

  敏静安静的听着,茶杯是她手中的玩具。这期间她收过一条短信,看了后抿嘴笑着并没有回复,学长似乎也没觉得冷落了敏静,除了和申智交谈就是接电话。

  在穿着西装的酒庄经理来通知学长,晚宴于十五分钟之后开始时,学长并没有去安排,或者早已安排妥当,他继续和她们坐在一起,不时的问些生活的近况。申智想,她可不是傻瓜,面前这个浑身上下书写着钻石单身汉的男人,对今晚表现的近乎木讷的敏静有着迥然不同的兴趣,相比于和她交谈时的爽快的语调,和敏静说话就像怕敏静一不小心就化掉似的小心。

  “大家都没有太多精力去打闹,宴会结束后可以自行在酒庄消磨时光,唱歌、品酒、看场电影,或者坐一起聊天,这样的同学会两位有异议吗?”学长正了正领带,自信而谦逊的问。

  “当然没有,真的找不到缺点了。”她夸张的笑着,敏静也频频点着头。

  “那——我们现在过去吧。”

  学长站了起来,候在旁边等她们先走。就在她们走在通往楼下的旋转楼梯时,一阵柔媚的笑声伴着高跟鞋的走动,那个她和敏静最不想看到的脸——化着精致妆容的杨晓恩的脸,堵在她们面前。

  “哥哥,宴会开始了。”杨晓恩还是那样,说话的时候身体也扭来扭去,这声腻歪称呼时的媚眼如丝与看向她们时的不屑一顾,真是让人恨不能现在就揍过去。

  学长干咳了一声,不太明显的僵硬一闪就无,他从她们身边穿过走到前面,指着撤走屏风的餐厅已围坐在长形餐桌边的众同学说:“晓恩,你和正善哥说得来,就代我去照顾他们吧。”

  杨晓恩的头摇得像泼浪鼓,“尤娜已经过去了,我当然要陪着申智和敏静,我们可是一个班级的哦。”她说着来挽申智的胳膊,做过美甲的漂亮的手滑过申智的衣服,很好!申智暗自欣赏杨晓恩眼睛里的贪婪。学长觉察不出空气中的刀光剑影,对她们点点头,便去临时搭建的小舞台说了一段风趣的祝词,申智和敏静则被杨晓恩拉到中间的餐桌。

  杨晓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还不得而知,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在她还没有挑衅之前,申智也没有兴趣将矛盾长级。菜肴已经陆续摆上,标签上注明原产地波尔多的红酒在杯子里摇曳,纯白印花的餐具和水晶杯透出的光泽映亮每个笑意盈盈的脸,五十多个人分成了三桌,学长的位置在她们的上首,不过宴会开始不久就端着酒杯去了左边多是男人的那桌。

  看着面前的法式菜肴,本是大开的胃口在对面杨晓恩虚情假意的殷勤下荡然无存,这个女人俨然以女主人的身份不时询问几句,甚至看到申智吃得很少时吩咐经理去单独调了一杯清凉解渴的柠檬潘趣,在申智狐疑的看向她时,她回以带笑的眼眸,还流露些许的委屈,好像是申智错怪她了。杨晓恩的伪装很快动摇了敏静的看法,敏静凑到申智的耳边说:“申智啊,变本加厉就是这样的吗?”

  “狐狸是藏不住尾巴的。”申智暗自咬牙的说。

  喝了几杯酒的杨晓恩一脸媚态,在学长回到这一桌时,申智怀疑她浑身的骨头还撑不撑得住她的身体,她或歪或斜,媚眼红唇,说句恶心人的话,她一直都在勾引学长。

  “真是倒胃口。”申智放下刀叉,好不容易找回的食欲又跑光了,敏静低头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意为叫她忍耐一些。她当然会注意自己的形象,期间有人找她碰杯,她会在一秒不到的时间换上最灿烂的笑容。

  生疏的感觉在波尔多红酒的催化下,已经滋生出年青人易于交流的融洽,到宴会结束的时候,除了少数几个喝醉的被扶去了房间,大多数同学不管是不是一个班的,都不甘冷落的活跃起来。在大家各自提着消磨时间的倡议时,杨晓恩把大家召集到三楼的小型剧院,申智和敏静跟着他们坐到台阶式的观众席上,品尝着服务员送来的食物和饮品,还真的相信接下来的事情让人惊喜又充满意义。

  在那台全韩国也算顶级的投影机上出现一张女生的相片,不是申智的相片,却还是让她的脑袋嗡嗡直叫,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她哗的站了起来。学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敏静也在轻拉着她,她压抑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坐下来静观其变。学长坐在了她的身侧,刹时那种奇怪的氛围又笼罩了过来,她对学长点点头,又去看敏静的反应,那丫头正和她右侧跟她从事一个职业的同学交换手机号码。

  “7年未见的同学会变化成什么样子呢?”杨晓恩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她像女明星在面对镜头时那样交叠着双腿以挺拔自己的身姿,手握着话筒作了片刻的沉思,“大家也都很好奇吧?更多的应该是期待,有多少人还记得我们这位可爱的同学呢?”

  台下一阵哗然,申智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搜索着记记中的名字。

  “张雅真。”敏静偏过头说,也带着不确定的表情。

  申智恍然大悟的拍了拍手说:“对,是她,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坐在窗户边的那个。”

  “敏静的记性很好嘛!”学长微侧着身体,笑容由浅变浓,这句没什么实质意义的话让敏静面红耳赤,她试图想要解释什么,努力了半天却以一记点头结束。

  申智看着敏静的窘态,正暗自心惊,台上的晓恩娇呼着要学长去做男主持,她的目光向申智和敏静扫过来,似乎也颇为困惑,时刻不忘摆出适合拍照的姿势。申智突然注意到她是换了衣服的,会餐的时候还穿着黑色抹胸雪纺裙,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淡黄色的紧身吊带晚礼服,一直提防着她会不会让她们出丑,竟然连舞台下方的摄像机都没注意到。看来今晚在这里的聚会不仅有可能在报纸上报道,也有可能录制成电视节目。

  学长只是摆了摆手,有些慵懒的靠在座位上。晓恩撅了撅嘴,带着笑容的脸上也看不出失落,她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稍一停顿然后让我们看一段VCR。

  以仰视的镜头拍摄的高楼凌立在游人如织的外滩,缓缓拉开的视线可以看到上海东方明珠的全貌,这是中国的上海,同学中去过上海的有不少,都在奇怪为何要放映这些。于是这段事先准备好的VCR在播完风景之后,一个满脸笑容的女人对着镜头打着招呼。

  “你们好,我是3班的张雅真。”这个女人摘下了太阳眼镜,身后的背景跟着她的脚步变换着,建筑物的标志都是中文,“高中毕业就随父母迁来中国,在这里生活的我很想念祖国,想念我的朋友……”

  尽管申智偏执的认为杨晓恩由始至终都在哗众取宠,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正在进行的是件有意义的事。特别是当学长告诉她,晓恩是通过张雅真的叔叔联系上她,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征求了她的同意,寄来了她的VCR以给同学会留下美好的回忆,申智差点真的要对杨晓恩刮目相看了。

  “希望有机会参加下一次的同学会,真的很期待…”这个变化很大但也能找到过去模样的张雅真以一句大家都要幸福结束了画面,停止的画面上她微湿的眼睛很醒目,也许是因为回忆总是蒙上了伤感的阴影,有些人在使劲鼓掌的过程中还唏嘘起来,申智听到前后排的同学在说要收藏这次同学会的录影带。

  接下来屏幕上的相片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方形的脸和下巴上的黑痣在高中那几年就让人记忆深刻,极少参加同学会的他这次倒是来到现场,在杨晓恩招呼他上台时还有些扭捏不安。杨晓恩看着他以前的相片说他从青蛙变成了王子,还是单身的他说不定会被桃花运缠身,这个还没改掉腼腆性格的男人拿杨晓恩没有办法似的干笑着,而申智又抑制不住心里渐生的隐忧,虽说这个活动的人选都是失去联系或不常联系的同学,依杨晓恩不取笑别人不痛快的个性,会放过她和敏静吗?

  “申智…”敏静也是悬着一颗心,看向她的眼神含着企求,“好闷啊,申智我们出去吧。”

  “出去?”申智不赞同的摇着头,感觉都要疯了。

  “有什么事吗?”学长关心的询问着坐立不安的她们,将桌上的水果盘端起来递到她们面前,“为什么不吃东西?还满头是汗的样子?”

  “啊…我们…”不知怎么解释她和敏静的反常,像敏静说的那样感到胸口压着石子般沉闷,但是嘴上还是不能说出心里想的,“真…真是惊喜不断啊,都快忘掉的同学,现在觉得很亲切。”

  “能够在一起同窗三年,缘份不应该就那样断了。”学长勾起了嘴角,“在这一刻,似乎还是坐在教室的我们。”

  “是…是…”想抽自己耳光的手抖动着拿了一片芒果。

  “那个…”申智没想到敏静嗫嗫的开了口,“学长知道还会有哪些同学的…相片出…出现在上面吗?”

  “还有我以前的同桌,他行踪不定,录相带我看过了,是在非洲拍的,然后是6班的一个女生。”

  “还有呢?”申智追问着,敏静也睁大眼睛,等着判决似的。

  “没有了,因为接下来还有节目,这里不能太耽误时间。”

  “还有节目吗?是什么?”并不期待的声音,询问只是出于礼貌,从敏静抬起手腕看时间来说,她是想等这个活动结束就提前撤退。

  “唱歌或者跳舞。”学长低沉温和的笑着。

  “啊…”敏静吃惊的同时竟然还松了口气,“这两样我都不行。”

  敏静已经在为告辞找理由了,她不知道唱歌跳舞是申智的强项吗?她是想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吗?背对着学长,申智瞪了她一眼,敏静酝酿的主意便开始犹豫。

  而敏静所说的实话却让学长动摇了他的决定,安慰性的笑着说:“那看电影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里的视听效果还不算太差。”他说着从果盘里抓起几颗鲜红欲滴的圣女果,递给了敏静,申智不得不向后紧贴着椅背。她不知道是学长这个献殷勤的动作刺激了正向这边看过来的杨晓恩,还是她原本就没打算放过她们,申智看到醋海的波涛在晓恩的眼里翻滚,咬着牙齿的样子实在有损美观。

  当6班的那个女生在东京渡蜜月的VCR播放完毕,有人说让申智带领大家唱校歌时,杨晓恩脸上那种嘲讽和恶毒的笑不加隐藏的向她铺天盖地的卷来,她蓦得僵直了脊背,敏静的脸也刹时惨白。

  “今天要设个奖,给变化最大的同学。”杨晓恩的话音未落,屏幕上就无比清晰的现出申智和敏静的相片,杨晓恩就像意识到必须在短时间完成她的暗算似的,她的嘴唇飞快的上下开合着。

  “我可爱又让人难忘的同学,申智和徐敏静没有悬念的要摘下这个大奖了。女大十八变其实是个真理,我欣慰我们国家牙科的先进,而当我知道敏静是通过减肥瘦身而不是动了刀,钦佩之情…”

  申智已经疯了,而敏静吓傻了,在她感到浑身被火烧般灼热难忍时,敏静撑不住的滑到椅子下面,把脸捂起来找个地洞钻进去会是敏静此刻唯一想做的。

  “杨晓恩!”申智用尽力气却连自己都听不到声音,嘴唇都被她咬出了血,血液的奔涌像决堤的洪水却遇到了阻挡的泥石,全身的毛孔都窒息了过去。如果她是超人多好,可以改写历史多好,可以洗掉记忆多好,可以把杨晓恩打到外星球上去多好……胡思乱想之际行动神经质般不受控制,握成拳头的手下意识的伸缩。她的形象在这么多人面前毁于一旦了,不在乎再来沉重的一击,于是她挪动愤怒到绵软的双腿,向舞台上的杨晓恩冲去。

  “申智,你想干什么?”一只大手抓住了她,力道大的让她站立不稳,她回头看到学长震怒的眼神,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渴望成名的虚荣心,她会用另一只手送给学长最响亮的耳光,撕下他和杨晓恩同流合污的伪善面具。

  “你给我坐下!”他将申智拉回座位,压抑着的嗓音撕哑,发怒的男人有他可怕的一面。

  “学长,这到底是为什么?”敏静痛苦的脸上流淌着眼泪,此时在她们旁边的同学已是闻风而动,本就不大的剧院立马炸开了锅。尽管屏幕上换成了现在她和敏静的生活照以对比变化的巨大,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所谓的这个奖项是个没有惊喜的恶作剧。

  学长将申智按在了椅子上,就去拉敏静起来,而失望透顶的敏静对这个学长的厌恶正在增长,她看向他的眼神是受伤后的憎恨,推开学长就自己爬了起来,然后抚摸申智被学长捏得发红的手腕,永远要担心做同一个恶梦的她们相对无言的流泪。

  申智该庆幸这几秒钟的冷静,没有冲上台将局面搅得更糟。

  作为这次同学会的组织者,这个整晚都表现的谦逊有礼,气度不凡的学长没有继续安抚她们,他走到舞台的中央面对台下的同时,还是那个嘴角带笑的学长,在他温和的遣散下,昔日的同学都识相的退了出去,在那个叫朴正善的带领下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连杨晓恩的几个死党都没有让其留下来。

  从杨晓恩惊愕的程度看,她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在剧院的门被最后一个出去的同学关上的瞬间,申智便像风一般冲了过去,并将离舞台最近的桌子上的半杯饮料泼到了杨晓恩的脸上。

  杨晓恩说了句粗话,挥过来的手被学长捉住,盛气凌人的学长,笑容从他脸上消失的干净,申智还没有心情去分析是不是错怪了学长,转身拉着敏静就要离开。

  “请等一等。”学长的声音有着让人不能忽视的威力。“这件事,要在这里解释清楚。”

  申智和敏静都没有回头,敏静摇着头哽咽着:“这应该是我参加的最后一个同学会吧!没有人会傻到再送给你们取笑,取笑别人真的就那么有意思吗?”

  申智搂着她的肩膀劝她坚强一些,对他们示弱只会换来更多的耻笑。

  可是在她们继续走开的时候她听到学长咬牙切齿的声音。

  “杨晓恩,我不问你为什么了,请你从我眼前消失吧!”

  “哥哥?!”杨晓恩也处在爆发的边缘,被申智泼了一脸的饮料汁正积攒着熊熊怒火的她不顾一切的叫起来,“你为什么要帮她们说话?哥哥,我只不过开个玩笑,是她们太小心眼。”

  “我说了她们的照片不可以放出来,你是故意要激怒我吗?”

  “我激怒你?哥哥,从她们来了你就跟她们坐一起,她们有什么好的?你连男主持都不当了,也要陪她们坐着。”

  申智不由自主的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正对视着的他们,杨晓恩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扭曲的五官仿佛正经受着莫大的悲痛。就算她对学长有什么不满,谁又给她侵犯她们肖像的权利?相比于杨晓恩侮辱性的行为,申智知道她也过激的做到了反击,那是因为这张相片让她和敏静想起那些艰难的、受人□□的日子,而不是厌恶过去的自己。

  “我说过,别在我面前淘气。”学长将手插进西裤的口袋,以一种绝对不怜悯的表情看着杨晓恩。他们是在演话剧吗?申智冷哼着推了推敏静,走到门边将门用力的拉开,再狠狠的甩上。

  去地下车库取了车,她们坐在车内互相安慰着,只是眼泪奇迹的没再流下一滴,为了赶走今晚的晦气,敏静和她决定找个酒吧不醉不归。在她开着车从地下室的入口出来时,她看到学长的身影立在夜色中,被树木遮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敏静也发现了他,车子已经滑了过去,敏静还回头困惑的看着学长,这个丫头的想法总在分秒之间动摇,也许她是后悔对学长说了那样的话,因为从学长和杨晓恩的对话看,这件事学长显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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