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抵债
他们顺着门前的那条路直走出了村子,站在村外桑榆才把这个停留了一夜的村庄看个清楚。
房屋一排排整齐的罗列着,大概七八排的样子,一样的朝向,每两排之间就有一条水泥路,路边统一种着笔直的杨树。
吃饭的时候瞄了一下墙上的钟,那会是9点,磨蹭耽误了一下,这会估计是快10点。
她闲适看着大片的麦黄,油然而生出一种胜利丰收的喜悦感,步调也轻快起来。
她跟着小来往下走,渐渐的就感觉压在胳膊肘的篮子里放的不是干粮而是灌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
手上提着的开水瓶也像是从底部多出一只手拉扯着一样,坠感强烈。
额头开始淌汗,原本感觉还可以承受的温度,也开始攻击她的头发了,烧烧的。
左手一轻,水瓶被人提走了,瞬间感觉卸了千斤顶,和蒲公英一样能飞起来了。
“姐,你看我是不是右边胳臂比左边的长,正好用这水瓶给我拉拉筋,免得不对称,难看死了。”
小来像模像样的抬起两边的胳臂比给她看,很在乎的样子。
小鬼机灵,明明一样长。
桑榆接受了他的好意,用刚被解放的手揉了揉圆圆的头顶,柔软的触感,不是软在手心,而是软在心田。
他们的目的地并不近,一路上也能遇到村子里的人,小来也和他们熟稔的打招呼,这时桑榆只要跟着笑笑就行。
小来说,因地势低,村里的麦熟的晚,所以要比邻村收的晚些。
怪不得她在这地里没看到多少收割机,不像之前在车上时看到的那样。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没想到用到她和小来这个小家伙身上也合适,接下来的路程就在他们俩东拉西扯中结束了。
地头上停着一辆农用车,车厢里放着两根粗绳子。
她和小来在植物根茎茬子中迈着步朝地那头的人走,除了小心被挂住外,还要避开一堆堆已经割好的蚕豆。
小来在里面如鱼得水,那些根茎茬子好像长了眼统统避开他脚。
到她这像是得了近视眼,一根不够来两根来凑,根根要命,她不得已走得很慢,小家伙停在前面等着她。
走走停停的,不大点距离,时间用了不少,还惊心动魄的,早她一步到的人正叽叽喳喳渲染她的战功。
“秦叔叔,桑榆姐不走了,帮我干了好多活呢,还给我讲了不少笑话。”
桑榆的老脸红了,她真没干什么,平白得到了小一号人的表扬,有点羞愧。
她走到跟前连忙说:“婶,我什么也没干,就是给小来做了个伴给你们送东西。”
草帽下绽放出爽朗的笑容,话里也带着舒心。
“桑榆,小来是喜欢你,想着多一人能陪他玩,高兴的。昨天晚上还问我,说漂亮姐姐是不是要在家里住下呢。”
她转眼去看小来,小家伙还含羞的躲在秦嵊的背后没敢看她,只不过嘴角是上扬的。
她看着那小模样也笑了,还没完全笑开,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像清泉底下黝黝的石子汪着,顺得人幽凉,心里什么毛躁也没有了。
一早出来干活的两人就着水吃了点带来的干粮,就又开始劳动了。
期间秦嵊的视线也只是从桑榆面前过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默许她留下来的意思,还是碍于两个热心善良的人暂时不追究她的擅作主张。
看人干活不累,一个闲人看人干活也不会累,可对一个白吃白喝白睡还身无分文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闲人--桑榆来说,那是全身虫子爬般的难受,没活也要找出活干。
看她左晃晃右晃晃无措不安的样子,秦嵊终于大发慈悲的给她找了个活干。把他们之前割好的蚕豆堆,集中一下,放在地埂上。
这活桑榆欣然接受了,不难也不需要技术含量,适合她这个田间傻白甜,小来嚷着要和她协同合作。
她抱着一小堆蚕豆放在地埂边,然后再抱一堆过来拢放在一起,渐渐的就成了一个大堆。
离得远的地方就依法炮制,一趟趟的来回赶,她和小来一人一边。
按她的预想,他们两个人,怎么的也会很快完成任务。可想象终归是想象,脚下磕磕绊绊的不说了,看着软和的蚕豆角和叶子,扎起人来也不手软。
她穿的是一个半袖的上衣,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划出一条条红印子,看着吓人不说,还很痒,忍不住挠了几下,却不解痒,倒是看着更红更恐怖了。
昨天擦了药的地方也有一丝丝疼。
她掉头去看低腰劳作的人,镰刀一下下的割着,直愣愣立着的蚕豆瞬间就被打到在地,再也不神气了。
可已经倒地趴下的蚕豆豆们,在她这就扬武扬威的,怎么就知道欺负她这个菜鸟。
反正已经这么红了,就和它们杠上了。
她还不信了,人家都能割了,她还不能堆了,堆总比割容易多了。
要再不拿出点用处来,真是百无一用了,到时候就算是她脸皮再厚也不敢打着朋友的幌子混吃混喝了。
本来和小来是同步的,这会被那小子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弯下腰收拢着,心里鼓着气要一干到底,中间不停歇。小来人小,每次抱的不多,可架不住速度快。
桑榆手长脚长,抱的多,可要留意脚下,想快也快不起来。
他们像玩友谊赛一样你追我赶倒也有趣,分散了她不少注意力,一门心思扎到的干活上面去了。
多能生巧,脚下顺遂多了,速度也轻快起来。
她刚放好一堆,准备攻克下一个小碉堡的时候,一道阴影撒到了身上,遮挡了一下日渐辣的阳光。
她眯起眼回望去,就见到秦嵊站在那。她站直身体,才发觉到他的高大和宽阔,因为他站在那,光影子都能把她整个人完全覆盖。
头两次遇到他时的别扭感又间歇性的发作了,她垂下手僵在那无话可说。
秦嵊看她低眉顺眼像犯错的小学生的站在那,脸上还有着细密的汗,垂下的手红红一片,看来是又添新伤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眼前人。
“把这个套上吧。”
桑榆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抬起一只手接了过来,看到人要走,忙喊道:“请等一下。”
她急忙掏出口袋里的原样折好的报纸递了出去,宣誓般:“我不能白拿你的钱,我会努力干活,坚决不白吃白喝。”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先留下来比较重要。
秦嵊看着眼前这个连抱个东西都能抱出伤的人,还信誓旦旦的表示要劳动,要自力更生,活妥妥的一副进食了过量的精神鸦片的样子。
他其实并不想接,可看到那架势,也不愿僵持着,接了过来。
这姑娘真倔。
“好吧,算我先保管,你随时可以要回。”秦嵊无奈的说。
桑榆“嗯”了一声,他转身去忙了。
桑榆套上了那件一看就是小来奶奶的薄外套,上面有各种花枝藤曼缠绕的图案。
深沉的颜色,很实用,把手臂捂得严严实实,不给其他的蚕豆可乘之机。有了外套的加持,她好赖和小来是同一个水平线上的了,齐头并进了。
等看到农用车近在眼前的时候,桑榆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这么快就干完呢。
她才总结出经验,找到乐趣呢,不能不能不满足呀。
今天,天遂了她的愿。
这头才收拾完,那头已经前进了一大截了,留下那一堆堆都在召唤她。
她就这样不停歇的干了,流汗了,用袖子抹一下,腰累了,直起来捶一下。
连小来喊她休息一下去喝水也不肯,好像生怕一休息就散气了一样,受她感染的小来也加入了勤劳小蜜蜂的行列。
低头弯腰,抬头抱走,走最短的路线,抱最多的东西,标准机械化动作,快要整齐划一了。
等到镰刀割完最后一把,秦嵊直起腰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小秦,你这个朋友也太勤快了,干了半天了,别累坏了,喊她歇歇吧。”
他的回答是:“满婶,没关系,她就是来体验生活的,晒大太阳的,她不干会难受的。”
满婶一脸的不理解,白嫩嫩的姑娘家怎么会想在大太阳底下干活呢,不干还不行,非要晒黑,难道现在流行庄稼人的肤色。
满婶摇摇头,觉得现在的人想法都很奇怪,苦的想甜,甜的想苦,白的想黑。
两边的人包抄,不大一会就把剩余的都消灭了。
时间也快接近中午了,太阳离头顶也只有一线距离了。
“满婶,你回去弄饭吧,这剩下的点活,不用管了,桑榆和小来留下给我搭把手就行。”秦嵊对想装车的人说。
满婶没有坚持,她知道坚持了也没用。
秦嵊是心疼她,怕她一大把年纪累着了,其实庄稼人一辈子就是这命,累什么呀。
“好,我回去弄饭。你们先歇会再装,装不完就晚点装,别累着了。”满婶说完,就提着篮子和水瓶朝回走。
秦嵊看着前额的头发粘湿在绯红脸上的人说:“你和小来去荫凉的地方歇着吧。”
桑榆看了看那颗歪脖子树和它底下茵茵的草,不用想,光看着就知道会多舒爽了,尤其对嗓子干痒接受高温炙烤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吸引力了。
回过头时,刚说话的人已经干活了,把挨着车子最近的蚕豆甩到了车厢里了。
“小来,我们全干完,再回去再休息吧。”桑榆和人打着商量。
“好。”
小来也投了赞成票,二比一,继续干活。
一来二去,他们把离的近的搬的差不多了。
秦嵊就从车头的工具盒里拿出摇把,插入发动爪,开始旋转发动机。
桑榆从没看过农用车是怎么启动的,也好奇开汽车的人会不会开农用车。其实才看到车子的时候,她就猜测他应该是司机,不过要眼见为实嘛。
他的身体下蹲,左腿往后,右腿上前,手臂开始摇晃。
从桑榆的角度看去,下蹲的关系,他的整个臀线成了一个标准的C形,衣服拉扯挤压之间把那个形状勒的更饱满了。
她强制自己把视线往上移,用力的关系,手臂更密实紧凑起来,鼓鼓囊囊一大块,紧实的背部和下身联动反应,起伏不定。
桑榆心想罗丹的思想者算什么,要是把眼前这一幕弄成雕塑,估计他老人家会在广大妹子中更有知名度。
就这样摇晃起伏着,摇晃着起伏着,车子发动了,窜天响。
她突然感觉渴了,很渴,一上午没喝水现在才渴。
越看越渴,最关键那又不是水蜜桃,它不管解渴,只会更渴,说不定还会磕牙。
隆隆的响声炸着她的耳膜,跟着炸的还有她的脸和喉咙,她承认脸是热的,喉咙是渴的。
特别是他上车驱动车子前行是无意间看她的那一眼,让她觉得自己像被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难为情的别过头假装去忙了。
她只管埋头苦干,不和人目光接触,不断的做着心里建设。
正常,再正常不过,她只是单纯的欣赏罢了,就像看到柠檬会酸,看到糖果会甜,看到宠物会萌。
天热,人燥,于是就渴了。
车厢被填高了,是她和小来企及不了的高度。
秦嵊爬了上去,压低身子接住他们怀里的蚕豆,再往高处堆。
相互交错间,他那看起来宽厚有力的手从她指上划过,粗犷的激起一阵颤栗。
她缩了缩手指,没事人一样继续干活,只不过心理建设又来一边。
她已经不记得往秦嵊的手上递了了多少次了,只是抬高的手臂酸的不像话。
干活消耗体力,身体的磨砺也可以带走来路不明的小心思,接触多了免疫了。
等到车子装满时,桑榆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想有的没的了。
车上堆起了高高的垛,秦嵊把两根绳子的一段绑在车座底下,另一端甩在车尾,脚踩手用力,瓷实牢固之后就在车后搭个结实的结。
看着像高山一样稳当的屹立在车上的垛,桑榆揉着紧张酸痛的肌肉,颇有成就感,也顺便感叹了一下那人的手臂和双腿该是多夯实才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把刚张牙舞爪膨胀的家伙们治得服服帖帖。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开走了,小来和她跟在后面慢慢悠悠的晃,全然没有来时的朝气了。
金黄的煎鸡蛋已经爬到正中央了,连歪脖子树上的鸟和小河沟里的虫都不怎么叫了,热的找地乘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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