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蛛丝
神机府最终对少年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对“蛛丝”没有任何怀疑。
少年第二天傍晚喝完茶，得了空，绿云这个小丫鬟操持家务，总是嫌弃自己公子行事散漫，唠叨得少年耳边生茧，南鼎邑一夜未归，不知道在哪里鬼混，梁弦只好狼狈逃窜。
在城里漫步正巧趁着这个机会把蛛丝取过来。
局势动荡，任何有利的手段都可能是救命的良药。
露葵的小楼还是悄然静立，但是比往日多了一些通透的感觉。
不知道露葵的琴房究竟是琴房还是客厅，努力保持严肃的石头小丫鬟径直把少年带到琴房里面，扔下他自己跑了。
“神机令的梁大人驾临，真是蓬荜生辉啊。”一身素裙的少女神色淡然，带着一种出尘之气，推门进来。
梁弦尴尬一笑。石家的事情虽然被封锁了，但是还是有消息流传在外，婉娘的存在为许多人所知，露葵这样在乎婉娘的下落，肯定晓得女人就是栽在梁弦手里被抓起来吃牢饭的。
露葵是那种眉眼温婉的姑娘，但她为人处世心气甚高，不把一般的俗人放在眼中，因而眼神中有着藏不住的傲气锋芒，像是出锋的名笔，柔中带刚，随时可能吐露出刀光剑影的字迹。但是她习惯了顾影自怜，习惯了世俗之地安然自处，低下头一缕青丝垂下，白瓷般的侧脸又真的让人相信时间再也没有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
她走到一张小桌后面坐下，蛾眉一挑，瞥了站着的少年一眼：“怎么？梁大人嫌我这里简陋污秽，连坐下也不肯？”
头发越发长的少年苦笑一声，被挤兑得不敢说话，乖乖地盘腿面对着露葵坐下。
少女也不说话，拎起来桌子上的茶壶倒出两碗白水。
柔软浮荡的白水反射着橘黄色的日光，又渐渐平息下来，像是一面镜子。
露葵的心思随着水面起伏、平静，不满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神情柔和了一些：“菱花月没有了。”
“我听说了。”梁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很在乎的姐姐也被抓了。”
“对不起。”梁弦硬着头皮说。
露葵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我这几天很伤心。”
看着心不在焉的少年微笑的模样，哪有伤心的样子，倒像是个小狐狸。
“不好意思。”梁弦继续应承。
“但是我没什么朋友。”
“可惜了。”
“你是来送笛子的吗？”
“好……嗯？”梁弦迷茫，突然惊醒，“不是！”
差点被绕进去的少年警惕地捂着怀里的笛子，看着面面前大笑的女孩，一脸苦大仇深：“能不能别惦记我的笛子了啊？”
女孩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忽的顿住，望着窗外温暖的夕阳，怔怔说：“一般的女孩和男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根本没有可能。”
梁弦指指身后开着的门，一个小脑袋上两只眼睛正闪闪发亮地看着两人：“这也算孤男寡女？”
机警地藏在门后的石头用力瞪了他一眼。
露葵一笑，继续说：“我们从小就在菱花月长大，被灌输了和一般女子不同的观念，我们更自由、更开放、更富裕，但是我们也因此被轻贱，即便我们只是出卖自己的笑、琴艺而不是身体。”
少年静静听着。
“因此我们有时候就会痛恨菱花月的存在——我们这样天赋卓绝，如果能生在王侯贵族之家，难道不会更好吗？”窗外划过一只飞鸟，“但是当菱花月付之一炬，我们又心中怅然若失，像是失去了家一样。”
就像是往日习惯的坐标被抹去，再也找不到自己熟悉的定位。
少年不也有这样的经历吗？
在离开潮音寺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他骑着白马朝着日出的日落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跑，即便是再没有人呵斥他遵守清规戒律了，他还是下意识地不敢去碰酒。
做了坏事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一哆嗦，以为师父会冒出来唠叨。
他点点头，脸色凝重：“所以……这和我的笛子有什么关系？”
露葵转过头来，一脸荒唐好笑：“我和你说这么多，你还以为我要骗你笛子？”
梁弦讪讪一笑：“你们这些人真是太聪明了，我害怕被你绕进去。”
女孩秀发散乱，气笑了：“你装什么傻啊，洛阳城里都说有个梁神机，智勇双全，十分厉害。”
“谬赞谬赞。”少年脸上毫无谦逊。
露葵被他气得脸颊通红：“……算了，你说吧，来找我干什么？”
梁弦赶紧微笑：“婉……婉娘说她送给你的一张琴，里面有点我要的东西。”
“琴？”露葵狐疑，“怎么，抓了婉柔姐姐，还要清理她的东西？”
她虽然这么说，却是起身拿过来一张琴放在两人面前。古琴沉凝古重，满是岁月的痕迹。
少年轻轻接过来翻看。
古琴背面平整，没有什么暗盒机关，但是侧面却有一道细细的纹理，像是一缕发丝那么宽，微微凹陷下去。
梁弦取出一把小刀，把那个小小的空间打开，倒出来一团接近透明的丝线，如果不是阳光温暖的反光，躺在手心里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露葵见古琴里竟然真藏着东西，凑上来仔细看。
梁弦嗅着女孩身上素雅的香气，像是无名的白花，他下意识微微后退。
“这是一件极其凶险的兵器。”他说着，见猎心喜般点点那团钢丝，灌入内力，钢丝顿时延展舒散开来，像是伸着懒腰的小孩子。
“哧”。
若有若无的声音中，钢丝的一端伸出触角，往前一探，下落而去。
“噔”。
白瓷的素雅茶壶突然莫名其妙地从中间被剖成两半，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切豆腐一样把它切碎了。
冒着热气的白水瞬间在桌子上肆意横流，光芒耀眼。
“完美。”少年喃喃说。
但是对面的女孩完全不为这件利器所动，她淡淡地看着面前碎成两半的茶壶，面无表情：
“很好，你现在又打碎了我的一个茶壶。”
梁弦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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