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白面,大幻之术
正值午后。
洛阳城,稚水楼。
洛阳人心中有几栋楼是无可替代的,抛却宫城里名震天下的那些,尚且还有香艳如菱花月,风流似小锥花,巍峨的秋白楼,明艳的鱼眼红。
这些各有特点的名楼当中,稚水楼是最特殊的,也是最近多年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它矗立在洛水之滨,高三层,青白淡雅,敞亮宽阔,以通透闻名。素日里常有丝竹小酒之音,歌喉唱晚之事。
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有一个宛如明珠的主人。
元垂溪。
世称垂溪公子。
此时稚水楼中,一片其乐融融、耳酣面热。
有几分灼烫的阳光从绣着金线的薄帘上渗透进来,细微的光孔像是灿金的发丝。
但是稚水楼宽阔的二楼厅中却不显得燥热。外围开放的窗户仍旧任由微风吹进来,带来带来一丝丝清凉。微风吹过座中衣衫华贵的客人端着酒杯的袖口和娇媚奉酒的女子欲迎还休的秋波,吹散了各异的笑声。
白衣的公子嘴角含笑,温润的眼睛上面英气的眉毛简直是惊心动魄的一笔,给整张面孔增添了几分傲气。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长桌两边毫不拘束的客人,越过长桌,台阶下面是起舞的女子。
垂溪公子每过大城,必然置办酒宴,邀请最近最负名声之辈,酒剑歌舞,称得上是盛事,其宴各有其名,在洛阳,就是稚水宴。
此时稚水宴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垂溪公子会照惯例会先邀请城中的高官达贵饮酒,无所顾忌,是为前宴。
在座的里面,有东都分司的高品闲官儿,也有实权如河南少尹王禄,六曹参军事里面的三位,还有一些地位低但是权力不小的官儿。
元垂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是在席间举杯三次,必得众人高呼响应,然后又沉静下去。
众人也都知道规矩,每次稚水前宴元垂溪都是如此。
突然,厅外匆匆走进来一个素裙的女子,正值芳华年岁,花容月色,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而闪着星星。
她这一出现使得厅内的气氛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回落。
一众贵客虽然阅世不浅,但是一见到这般姿色的女子,顿时觉得自己身边的女人也就是胭脂俗粉,不免有些失望。红唇玉簪尚且不比一身素裙。
女子走到元垂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白衣公子的眼睛渐渐灵动起来。
女子说完话,静静地站在元垂溪的身后,垂首而立,接过了给元垂溪倒酒的活儿,竟然像是个婢女。
众多高官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却正看见一直像是泥塑木雕一样的白衣公子缓缓起身。
他星目剑眉,白衣胜雪,声音清朗:“各位大人!今日我们同饮于此,本就令人欢喜,未曾想到我们这里又有一位贵客恰到此处,更添这一顿酒水的滋味啊!”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锦衣人,气度温雅中藏着一丝锋芒。
他走进来温和一笑,双眼像是两块玉石,使人如沐春风,微微躬身:“元公子好久不见,见过各位大人!”
众人虽然都不认识他,但是看他举止不凡,又被垂溪公子礼待如此,就知道不是一般人,纷纷颔首回礼。
元垂溪朗笑一声:“诸位大人,这位就是云白狐云先生,是陛下亲任之人!”
众人一听,想必是陛下身边比较低调的亲信,问候声顿时热烈起来。
云白狐笑着摆摆手:“不敢攀称陛下亲任之人,只是侥幸受了陛下的恩惠,现在只是草民一个。”
“先生快请入座!”元垂溪换人挪来一把椅子放在身边,解释道,“白狐先生虽然身在江湖而不再庙堂,但是父亲威名赫赫,陛下还是太子之时,就已经跟随很久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心思精微之人,立时想起来当今陛下登基不久,先天二年铲除太平公主羽翼的时候,有一位姓云的侍卫武功高强,在兵变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想通这一点,众人又都是恭谨起来。
但是云白狐摇摇头道:“元公子不必了,我此次来洛阳有事在身,正逢你也在,便来看看,没想到各位大人也都在吃酒,正省的我去衙门里找了。”
众人一听,面色严肃起来。
在座的各位里面,东都河南尹没有到场,以河南少尹王禄地位最高,这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便道:“云先生请说。”
云白狐面色冷厉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慢慢展开:“月前有一个恶人出没,行事不轨,我们根据路线猜测他已经到了洛阳一带,我便快马来提醒诸位,顺便通缉此人!”
那张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身形,却不知道长相,因为他的脸上蒙着一张似笑非笑的白色面具,像个小鬼。
众人冒出一阵冷汗。
王禄眯起眼睛,镇定下来:“这人的长相……?”
云白狐轻声说:“他出多次出现,但是都带着白色小鬼的面具,武功高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
“当啷”一声,一个酒杯被打翻了。
兵曹参军赵维面色惨白,颤巍巍地说:“这张面具,我见过!”
“在何处?”云白狐问。
赵维头皮发麻:“就在我家中!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房间的衣架上挂着这么一个白色面具,吓了一跳,还以为了家中小孩调皮放在上面的!”
众人心里咯噔一声。
“我家里不会有事吧?”赵维急问。
元垂溪神色阴沉:“大人不必担心,这想必是在吓唬人,碰巧这面具,我也收到了。”
一个小厮走到他身前,托着一张木盘给众人看,上面果真是一张惨白的面具,诡异的笑容和画像上如出一辙,黑洞洞的瞳孔仿佛在讥笑着众人。
元垂溪展开一张纸条,缓缓念道:
“稚水佳宴,憾不能至。特奉吾面,请以代之。务必珍存,宴后便取。”
……
日暮。
一队缓慢前行的队伍在苍茫的大地上被拉出很长很长的身影。
那是十五六个普通的军汉和四个黑衣的江湖人,以及两辆囚车。
前面的囚车里面是个浑身血痕的女人,蓬头垢面,气息奄奄;后面的囚车里面的男人肩膀开了个大洞,痛苦地喘息着像是个野兽。
他们接到朱雀监的传令以来,秘密出城,从早上走到傍晚,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队伍中一个汉子脸上一道刀疤,瞥了眼囚车和四个黑衣人,肚子咕噜噜地叫了几声,低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妈的。”
队伍前面的军汉是个脸色坚毅的中年人,正是这队军汉的火长,姓刘。
刀疤脸靠近刘火长身边,低声说:“老大,这些神机府的人是疯了吧?真把我们当畜生使啊,一天到晚都不休息。”
刘火长看了看黑衣人,瞪了刀疤脸一眼:“操!小心你的舌头!”
刀疤脸满不在乎:“他们的人抽不出来,让我们帮着押,一个个态度又像是大爷!”
“嘘!”刘火长踹了刀疤脸一脚,他扫视一眼越发朦胧的天色,远处出现了一座长亭,“你看,快到镇上了,抓紧走,别吱声,到了就马上休息一晚上,这些江湖人心狠手辣,事后要是找你麻烦,你还不够他们一刀的。”
刀疤悻悻地嘟囔了几句,看着灰云般的夜色,突然发现长亭里有一个人。
“老大!”刀疤脸紧张起来,“有人!”
“我看见了!”刘火长低声说。
所有人都看见了长亭中那个身影,消瘦,静静地站立,姿态谦恭,像个小仆人,面对着囚车来的方向,但是那里面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包括神机卫在内,所有人紧张起来,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刀柄。
那个人安静地站着,像是一座雕塑,面带微笑,注视着队伍。
军汉们感到自己的汗毛都要从毛孔中飞出来了。
但是那个年轻的青衣人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保持着一种冷静的笑容看着他们经过,直到他们走远。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能人家真的只是在等人呢。
只是昏暗中,囚车里明亮的眸子睁开了,悄悄地看着青衣人,又慢慢闭上。
一到镇上,在驿站里安顿下来,小吏战战兢兢地给这些人做了伙食,刘火长把值夜人手安排好,那些筋疲力尽的汉子沾着枕头立时就睡着了。
四个神机卫仗着内功和冥想,可以比常人少睡一些,两两成对值夜,和几个军汉守着两架囚车。
倒霉的刀疤脸又被编入第一班值夜的人里面,注定上半夜和睡觉无缘。
长夜阒寂无声,院子里挂着几盏灯笼,还生了一堆火。
刀疤打了个哈欠,看见一边囚车旁的两个神机卫盘腿坐着,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冥想时不但省一些精力,还能保持警觉,真是让人羡慕。
他就不行了。
刀疤两块眼皮被火堆烤得发烫,不断地上上下下,有一瞬间干脆想跳进火里死了算了,还能多睡一会儿。
他拍了自己一巴掌,站起身来,和身边几个状态差不多的同袍交代一声。
一个汉子打着哈欠和他往外走,准备到院外一口大缸边上洗洗脸。军纪规定晚上值夜的时候不允许单人行动。
那个汉子状态更是不堪,脚步凌乱地走到水缸前。费力地推开水缸上面的木盖。
“操!”那个汉子眯着眼睛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水啊。”
那缸水黑黝黝的,还洋溢着一股马骚味。
但是他还是伸手从里面捧出来一捧冰凉的水,呼啦啦地洗了脸。湿润清冷的水意钻进了皮肤下面,汉子一下子清醒过来。
汉子低下头准备再捧起一捧水,但是却看见水面被他惊扰得波光动荡,在黑暗中起伏不定。
……那是什么?
水底下浮动着影子,像是蓬乱的水草。
汉子凑近了想仔细看清楚。
刀疤看他洗脸洗了半天,凑在那里不知道看什么,急不可耐地准备上去推他。
哗啦!
就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那模糊的水面上突然伸出了惨白色的手腕!
那张骨白色的面孔猛然从水面上悄声升起,溢出了洗脸汉子惊恐的视野。
他张嘴想要大喊,但是一双坚硬如铁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凉得像是冰块。声音不能从他的嗓子里逃出来。
水里的那个人像是要亲吻汉子一样把他拉近自己白纸般的脸,首先是充满马骚味的空气,然后是水,涌进了他的喉咙。
静悄悄的,那个汉子挣扎着被越拉越深,他一下子被拉进了冰冷的水里。
眼前只有一张诡异的面庞。
刀疤脸在极大的疲惫和恐惧之下失去了言语,他脖子上狰狞的青筋暴跳,但是脸上却失魂落魄。
他看着渐渐平静的水面,艰难地往后退,退到了黑暗中。
逃!快逃!
……
“什么声音?”守在囚车旁的神机卫睁开双眼,低声问。
但是其他人没有任何察觉。
他们昏昏欲睡地歪头看他,炙热的火堆时不时劈啪作响,空气中满是柴火燃烧的木香味儿。
刘火长以身作则,就在第一班里面,强打精神,眼球中充满血丝。他看看黑暗中平静的院门,又大量着四周:“大人,没有什么异动。”
那个神机卫看看他,狐疑地回身看了一眼囚车。
那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女人此时醒了,费力地撑起身子坐在囚车的一边,不声不响地望着外面。
“你们……听过唱歌吗?”
她突然开口说,声音虽然嘶哑,但是依旧显得轻柔动听,想必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怪不得白日引得队伍里的小伙子对着她受伤的胴体色心躁动。
两个神机卫对视一眼,眼中笼罩了一道阴影:“你搞什么鬼?”
一个神机卫说:“要是有事发生,我会先杀了你!”
但是女人扬起脸来,看着深蓝的天空:“我只是问你们听没听过唱歌而已。”
她神色突然焕发,轻轻歌唱起来。
她曾经是洛阳所有男子的梦想,歌喉温婉清丽,好像一股乳白色的雾气,笼罩了每一个人。
就连两个心智坚定的神机卫也心中一动。
草意轻轻,君子胡不来?
众人听得沉迷,深深陷入了那用歌声编织起来的梦境中。
霍然一声,一个坐在地上的青年神色陶醉地站了起来,面向囚车。
刘火长饱经苦难,内心里抗拒那些绮丽奢靡的歌声,被搅扰得心头咚咚乱跳,生出一阵不祥的感觉。他低喝一声:“顺子,你干什么!?”
那个曾经对着女人幻想的年轻人像是没有听到,反而看到了什么似的往囚车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神机卫虽然心神不定,但还是本能地按住了刀柄。
刘火长心头冒火,冲过去拍了顺子一巴掌,“啪”地清脆一声,手掌在顺子脸上留下通红的印记。
顺子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老大,又羞又恼地笑了两声:“老大!”
“看什么呢!再看自己把招子挖了!”刘火长骂道,摁住他的肩膀。
顺子恋恋不舍地又回头看囚车里的女人:“看女人啊……这个身段儿,你看看这身红妆,太美了……正朝我招手呢……”
刘火长回头看囚车,里面的女人浑身是血,只是轻轻歌唱……哪有什么红裙招手?
他突然感到自己手底下年轻的身躯变了,变得紧绷,其中的力量汹涌澎湃。
“操!”他大叫一声,被顺子的力量掀翻了。
年轻人像是一头矫健的猎豹猛冲出去。
“当心!”一个神机卫想到了什么,大喊。
但是举止奇怪的青年已经靠近了囚车,他满脸笑容,努力地伸出去一只手,朝囚车扑了过去。
草意轻轻,君子胡不归?
柔婉的歌声里,那个奋力的青年突然分离开来,像是一瞬间被千万利刃整齐地切开,变成数不清的肉块。
噗!
大团的浓花般的血砰然爆开。
那结网的蛛丝上悄然滑落一滴滴殷红。
“这他妈是什么鬼啊……”刘火长喃喃道。
然而他一转身,值夜的一道道身影在黑暗中静立着,直愣愣地看着囚车。
那个女人仰着头唱歌,脖颈修长。
像是一张蛛网中间的蜘蛛。
只是这些飞虫却失了神智一样冲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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