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叛徒
一个神机卫高声长啸,惊动了整个驿站。
瞬间所有的房间的灯都燃了起来,喧闹声中房门打开,不敢脱甲的兵士围在院子边上。
脸色苍白的小吏站在另外的两个神机卫一边,两股战战,想要转身逃掉又不敢。
场中景象极其血腥,染血的囚车中女人唱着歌,车前到处都是残肢断体。
刘火长双眼冒火想冲上去揪住最后一个死掉的汉子,但是却被身后的神机卫拎着上衣抓了回来。
“你干什么!”那个神机卫恶狠狠地吼道,“不要命了吗?”
“操!”刘火长奋力挣扎,眼睁睁看着那个微笑着的汉子被切碎,眼眶发红,“救人啊!救人看不见吗!”
神机卫浑身一震,陡然带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
但是拖着一个抗拒的人实在是太慢了。
那道隐隐发红的蛛丝昂起头来凌空飞纵,像是一道凌厉的长鞭猛然扫过两人刚才站的地方。
虽然身体上没有感觉,但是心理上的压迫感还是让两人浑身发毛。
蛛丝虽然凌厉,但是弱点在于距离过远就会力不能及,那根蛛丝一击扫空,无力追击,触了火一样缩回去。
无形中和蛛丝进行了一番惊险的交锋,在周围人看来,那个神机卫却像是拖着刘火长在跳舞,不知道在躲避空气中的什么。
“啊!”刘火长突然叫了一声。
他猛地举起自己的左手,但在半空中的时候,那只手上有两个根手指像被抛飞的石头那样飞了出去。
断口平滑整齐,隐隐可见白骨,喷出血来。
那一道蛛丝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但是却削掉了他两根指头。
这一切的诡异之事都在片刻之间发生,神机卫心神摇荡、军汉飞蛾扑火,所有人都好像着了魔一样。
另一个神机卫挥刀劈砍面前的一道蛛丝,但是蛛丝紧绷如弦,微微弯曲,然后反弹回来!
“叮!”
那把长刀上崩出一个沙粒般的缺口。
这些蛛丝不但极其锋利,而且极其坚韧,普通的兵器根本奈何不得它!
神机卫横刀后退,炽烈的火焰烤得他小腿发烫。
他的神智从那种蒙蔽五识的歌声里挣脱了一瞬间出来,隐隐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味儿,一道惊雷般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他顿悟过来:
“是火!这火有问题!灭了它!”
那火堆原本安静地燃烧着,并没有什么异动,露天院子的处境让他们忽视了施毒的的可能性,因为这需要极大的剂量,被察觉也可以很快处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最大的毒源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慢慢地充满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种气味严格来说也不是毒,而是一种致幻剂。
无声之间他们全都中之颇深!
这就是女人骇人幻术施展的条件!
他反身用刀去扑打火堆,但是一道道钢丝像是头发一样压到他的身前,寒光爆射如雨。
他只好反身回刀阻拦,钢丝打在长刀上迸溅出一串串火星。
神机卫果断后跳翻滚,却离火堆越来越远。
众人一看女人拼了命地阻碍,顿时明白过来。
被惊醒的两个神机卫锵然抽出长刀,对视一眼,足尖一踩,分成两个方向扑向那团火堆,想把这个散播源熄灭。
女人歌唱着操控钢丝四处飞舞,但是终究难以阻挡两个身手不凡的神机卫的攻势。
那两个神机卫几乎同时冲破纷乱的蛛丝从天而降,利刃般的钢丝阻滞他们的长刀,在如雨般的撞击声中在两人身上留下数不清的伤痕。
两人还是强忍着剧痛落地,落在火堆前。
火光映照得两人面孔阴晴不定,充满茫然。
所有人都听见他们轻轻的话语声:
“这是什么……啊。”
两蓬鲜艳的血花绽放在他们的胸前。
那是两道利刃,前薄后宽,在轻松插入他们胸腔一瞬间的同时就以厚重的力道把他们的心脏推出胸口几分,就像是一支锋锐的凿子把鲜红的心脏凿了出去。
刘火长几乎能看得清两人胸口的跳动的血肉。
那两道利刃是从他们的身后飞来的。
那个小吏慢慢地掏出来一张雪白的手绢,擦擦手,像是在擦掉看不见的血迹。他脸色轻松,姿态懒散,漫不经心地擦完,把依旧干净的手绢叠起来。
抓着刘火长的那个神机卫瞪着眼睛,嘶声说:“是你!是你把蛛丝给的这个女人!是你点的火堆……你是谁?”
剩下的那些从房间里出来的汉子一个个说不出话来,喉咙里血像水一样四处流淌。
现在只有六个活人了。
刘火长眼见自己的兄弟在眼前倒下,拼了命地挣扎起来,泪流满面。
那个神机卫甩了他一巴掌,冷冷地把他扔向一边,转过头去。
中年汉子听见那个黑色衣甲的神机卫轻声说:
“逃。”
那个小吏从脸上扯下一张面具,面具下面的脸和长亭里等候的青衣人一模一样,含着矜持礼貌的微笑,语气愉悦:“很高兴再见。”
两个神机卫已经退出了蛛丝的笼罩范围,那个发现火堆问题的神机卫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石头:“菩萨门的?”
“不,”小吏得意一笑,“差得远了。”
“不是……你为什么救她?”
那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停止了歌唱,默默地看着囚车外的景象,像是失去魂魄。
小吏慢条斯理地说:“问这个问题只能说明你们知道的太少了。她原本究竟是什么身份你们知道吗?”
神机卫眯起眼睛:“天炉巫家,曾经图谋过天炉山之秘。”
小吏道:“那么她这一身诡异的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神机卫扫了囚车里的女人一眼,脏兮兮的白衣像是流浪狗的毛:“西域?”
“所以说,”小吏笑起来,“遇上一些难以查证的事情,人通常下意识会相信别人的解释。”
神机卫明白了。
他们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婉娘使用的那种诡异武功,加上这又不是事件中一个重要的点,所以下意识忽略了婉娘在这方面供词的正确性。
但正是这一个微不可查的点,使得这个女人具有了另外一重身份。
小吏点点头,认真地说:“你们不知道,天炉巫家,确实祖上曾经远赴西域,是有‘大幻之术’的世家,但是这一套除了她几乎无人能学会的蛛丝术,却是我们传授给她的。”
“她一直都是我们的人,然后才是菩萨门的帮手。”
“你也可以叫‘内奸’。”
那个女人终于抬起头来,毫无生气的眼睛扫视了几人一眼,脸上因为蛛丝的切割被溅上了一道血迹,显得妖艳诡异。
“大幻之术?”
小吏微笑着,眼睛中有一束火光:“你们不是刚从幻境出来吗?”
两个神机卫转头盯着那堆火,从中散溢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味道还是萦绕着鼻尖,既像是芬芳的木香,又像是柱香的甜香:“是这里面的东西?”
“并非如此,”小吏惊叹起来,“木头里却是添了不少佐料,但是其本身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关键其实在人。”
“是歌声。”
“不错。”小吏点头,“这种气味加上歌声才能起到致幻的效果,而这种特殊的曲调掌握在巫家手里,在婉娘这里,就是《春草绿》。对你们这些功夫扎实的人尚且能动摇心神,对那些心智脆弱的普通人来说,足以致命。”
神机卫沉默下去。这些人的手段诡异至极,防不胜防,无怪乎他们折损这么多人在这里。
被算计至此,他们的任务已经算是失败了,这个小吏态度从容,竟然敢孤身来救,这份底气就让两人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把得到了钢丝的婉娘从他手中夺过来。
更何况他们此时知道的信息的价值同样不低,与其赌上性命,不如果断放弃,从这里逃出去把状况告诉府里。
对方准备得如此充足,其实说明……这道朱雀监的提人命令,有问题。
两个神机卫下定决心,突然大喝一声,转身飞纵出墙!
他们此时离院墙十分近,眨眼间就越过了高墙,即便是小吏的飞刀也追之不及,两人眼看就要融入到黑暗中,但是小吏却依旧微笑着,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追击的意思。
刘火长登时明白过来,那个神机卫让他逃跑,不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帮助他活下来,是下定决心撤退,让自己成为一个靶子分散火力!
现在他同样听到了几人的交谈,在小吏的心中是同样的威胁!
他暗骂一声,飞奔向院门。
黑暗中他完全不能识别逃跑的方向,站在那口黑黝黝的大水缸边上愣了一瞬间。
他慌不择路,认定洛阳的方向就要逃跑,但是突然一个踉跄!
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衣服!
“操!”
他回头一看,只见从水缸口伸出一只惨白色的胳膊紧握着枯枝般的五根手指,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服!
散乱的黑色长发从水缸的水面上慢慢浮现,然后是一张雪白的诡笑的脸!
另一只鹰爪般的手挥舞过来捏攥他的喉咙,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刘火长急忙蹲下,喉咙发凉,挥起刀来斩断自己被抓住的衣角。
这什么鬼啊!
刘火长一个翻滚,离水缸远了一些,就要跑开。
但一种莫名的感觉驱使着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皮肤苍白的人黑发如草,两只手搭在水缸边上,像个水鬼。
水鬼突然咧开嘴朝着刘火长笑。
——那不是笑……
那张黑洞洞的嘴里骤然吐出一道黑影。
那是一道水箭!
去势凌厉。极大的压力使得水箭以极快的速度飞去。
“噗嗤!”
剧痛。
水箭猛地钉进了中年人的眼眶,一瞬间贯穿了惊恐的眼球和脆弱的大脑!
那个水鬼看着自己的杰作——那个黑洞洞喷出血来的眼眶,又看看另外两具从天上被打落的尸体,冷笑一下,慢慢沉入水中。
婉娘神色清冷,站起身来,锋锐的蛛丝横扫把她面前的木栏切开,她走了出来:“你不追了吗?”
“不用,”小吏耸耸肩,“我带了个小可爱来的,他在外面,就是有点赖水。”
“小可爱?”婉娘重复了一遍,“那个怪胎?”
她走到另一辆囚车边上,故技重施,切开一扇门。囚车里的男人失神地躺着,肩膀的伤口已经快要完全结痂。
婉娘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脸色苍白,轻轻叫:“相公?”
但是男人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像是没有听见。
女人脸色又苍白了一分,眼睛中出现了一抹水光,怯怯地重复:“相公?”
小吏抱着肩冷笑,一言不发地看着。火光昏暗。
石帆透过栅栏看着遥远的深蓝色天空,终于说话了,声音干哑沉重:“他说的……是真的?”
女人如遭重击,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石帆慢慢地爬着,受了刑的身体残破不堪,像一只地上的蠕虫,女人想要扶他,但是石帆嫌恶地甩开,他费力地坐起来倚在囚车一边,看也不看婉娘一眼,只是盯着天:“你加入我们……是奸细?”
“我……”女人哽咽住了,嗫喏着。
“你骗我?”
石帆消瘦憔悴的脸仰着,惨笑起来,像是对天空说话,重复了一遍:“你骗我?”
晶莹的泪水在女人懂得眼眶中打转儿,像是将要破裂的水晶,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他们让我做的和你们要做的一样,我……”
“一样吗?”石帆打断她,“一样吗?能一样吗!”
他奋力挣扎着,朝着黑夜怒斥,眼珠子鼓起来:“菩萨门再怎么谋划,那些人都在帮助百姓、打击黑暗,那是一群计划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的人的努力——你我亲眼所见!这是我们这些人、已经死去的那些人义无反顾去送死的原因!就连炼药杀人都是专挑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杀,为此不惜延后时间被朝廷发现。但是你们呢?你们也是为了那件东西吧?你们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小吏撇撇嘴。
一串珍珠般的泪水划过女人沾了灰尘的脸颊,冲出白皙的肌肤。
石帆的伤口一下子被挣开了,鲜血直流,疼得他眼角抽搐。
女人慌乱地用自己的衣服去堵那个伤口,但是男人铁钳般的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叹了口气,平息下来,说:“你走吧。”
泪水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女人呆呆地看着男人,像是没有察觉。
“——我……”
男人突然低下头来,把自己的视线放在女人晶莹美丽的眸子里。
婉娘慌乱地躲了一下,像是被蜜蜂蜇了。
男人憔悴的眼睛里充满血丝,混杂着屈辱、不甘和愤怒,在一片狂热与坚定中,婉娘感受了深刻的痛苦,就像是和最亲爱的人死别。那道目光是从男人破碎的心里生出来的,抽出绝望的枝芽,又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女人的心。
他轻声说: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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