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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稚水宴(三)·集美


  接下来又接连进行了几场争斗,不过再也没有人挑王湛这几个人下场。

  梁弦和南鼎邑也因为籍籍无名无人问津。

  身后的小毛孩眼见轨哥彻底沉浸于自己的反思当中,时时出口点评场间的高手表现,还要顺带捎上梁弦和葛松两人挤兑一两句。

  梁弦倒是毫不在意,喝着酒就当是乐声中的杂音了。

  但瘦个儿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又不敢太过于顶撞袁家嫡系的小公子,拐弯儿抹角地顶撞小毛孩。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你看这个人下盘不稳,马上就要输了,真废物!”

  “袁公子还是少喝点酒比较好——这明显是在故意卖破绽!”

  “我难道没看明白吗?还用你教?我只是说他下盘不稳有错吗?”

  “没错没错,您说的都对!您就没错过!”

  听到葛松的嘲讽,袁灵双眼喷火,几乎要把瘦个儿烧成灰。

  葛松心情舒畅,喝酒都滋滋作响。

  没过多久,场中两人就分出胜负,那个“下盘不稳”的汉子铁掌刀枪不入,竟然一举夺下了对手的兵刃,反败为胜。

  袁灵没想到果真是这个一直处在劣势中的人得了胜,吃了好大的挫败。

  这时,场中乐声一止,四个身穿红裙的女子垂首而入,艳红的裙带像是烈焰。她们每个人都是鹅颈盛妆,皓腕修长,白瓷般的侧脸像是永恒静止的美好,带着一种灼人的美。

  纵然看不清正脸,但所有人还是情不自禁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女子们静止的姿态当中仿佛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压力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不敢妄动。

  葛松和袁灵都闭上嘴端坐看着,在这种惊心动魄的安静中,所有的言语和异动都是对这种美的亵渎。

  铮!

  突然,凝固的千军万马突然奔腾而出,像是崩溃的大河,寂静一下子被打碎了,成千上万的刀剑在同一刻发出了叫人心颤的鸣声!

  乐声开始演奏了,一上来就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雄壮,偶尔有那么一瞬间的柔和。

  也就在那一瞬间,四个女子突然舞蹈起来,扬起的火花般的裙袖下面是果断凌厉的身体,那种锋利的舞姿是常人难以想象得到的——这样柔弱的身体,竟能迸发出这样的力量!

  她们跟着乐声飞舞、旋转。但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四人女子当中,有一个女子的舞姿是那样的锋芒毕露、锐不可当,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舞蹈当中,眉眼间的满是不可冒犯的傲意。

  她的每一个舞姿都能把众人的心剖开。

  舞毕。

  元垂溪拊掌大笑,被彻底慑服的众人也跟着赞叹,众人饮了一杯。

  元垂溪笑道:“稚水宴,向来不只是群贤毕至,还要像这般可以稍览天下至美才行。容我为诸位介绍,这里分别是开封周氏寒雅姑娘、开封韦氏茗姑娘、安阳浅溪姑娘还有……”

  他每说到一人,一名女子就颔首出列,微微行礼。

  “……洛阳的不世明珠,露葵姑娘。”

  众人的目光都在这个方才叫他们心碎的女子身上,她妆容如火,却显得冷艳如刀,她渐渐收敛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漂亮姑娘,似乎完全不记得她在众人心上留下的刻痕。

  就连木讷的少林剑痴都忍不住看着她。

  露葵淡定出列行礼,又慢慢退回去。

  她的余光微不可查地扫了旁边席间的梁弦一眼,少年突然心中一跳。

  葛松被那目光一捎,浑身激动起来,又看看元垂溪,猜到了什么,神色黯然。

  元垂溪目光中满是惊叹:“露葵姑娘的舞姿实在是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心折,倘若不是群宴在此,只怕是痛饮三日三夜,醉得不省人事也不过分。”

  众人纷纷点头,露葵又是淡然行了一礼。

  “若论美之一事,我深爱之,”元垂溪笑着说,指指四周精致美丽的景象,“美人、美酒,字画之美,我已经欣赏多年,集得当今天下大成者,但对露葵姑娘的舞姿却还是心神向往、叹为观止。”

  他微笑着四顾,眼中灯火盛开:“……不知道能否有幸和姑娘共度些许年华,只为这天地之舞。我乃当世俗人,唯有锦衣佳宴可以供予姑娘,以解姑娘后顾之忧,可以沉浸舞艺。姑娘将来若遇良人,互为知音,自当离开,我也绝不阻拦。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这垂溪公子的“集美”之癖兴发,想要把露葵收为侍女,用锦衣玉食和她交换绝美的舞蹈。

  葛松哀叹一声:“我就知道!元垂溪这厮就是好色小人!想把露葵姑娘据为己有!”

  南鼎邑坐在一边脸色难看。

  就连袁灵这个小毛孩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想到从没有姑娘能拒绝元垂溪的邀请,痛心不已。

  梁弦看着露葵仰起头来嘴角带笑,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浓。

  少女突然盈盈一笑,满堂的灯火尽皆失色,她提起火红的裙裾,眉眼中都是幸福:“谢过公子盛情,不过小女子实在是已经得遇一个知心友人,恕难跟随公子了。”

  那股蜜糖般的神色一下引起了所有人的愕然、嫉妒——你那完全是不加掩饰的爱意吧,还说什么知心友人。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众人都是义愤填膺——是哪个畜生有这般的好运气,我们提刀砍了他去!

  元垂溪还是面容舒缓,但是眼中原本繁盛的灯火一下黯淡下来,他缓缓地说:“不知道是怎样的幸运儿能得到露葵姑娘的青睐?”

  少女完全不顾身后的三个女孩和周围众人的嫉妒不解,满心沉浸在自己的芬芳世界里,笑容甜美:“他英姿不凡,文武双全,虽然未必比得上公子这般绝代,但也是一时之选,他还爱音乐,虽然不通,但是却向我请教,我也把我最喜爱的一支笛子给了他……哦,对了,他其实就在今日席间。”

  南鼎邑神色怪异,这个描述……

  梁弦看着露葵笑意如水的眸子转过来,带着一大串审视危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反了天。

  ……我说为什么叫我过来,好大一个局、好大一个坑、好大一个挡箭牌啊!

  他看着露葵的眼睛,两人像是含情脉脉地对视。

  梁弦:演!继续演!你好能演啊!你还图谋我的笛子!

  露葵:……演就演!

  众人见露葵不但拒绝了元垂溪的邀请,这一对狗男女更是当众示爱,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孔空山看着手里的酒杯,差点给捏碎了。

  却见露葵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小鹿般的姿态像是忐忑的女孩儿,她神情羞涩,偏开头:“梁公子,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这样一个弱女子的命运呢?即便是做侍女我也愿意跟在公子身边。”

  众人心里顿时更加不是滋味儿了,这样的女子,拒绝了垂溪公子的邀请,你难道原来都不接受的吗?

  这不是禽兽,这是禽兽不如啊!

  梁弦看着露葵,嘴角抽搐了一下,本想拒绝,却见露葵已经是泫然欲泣:“若是公子嫌弃我,就把笛子还给我,绝了我的念想,我以后想念公子的时候也好有个凭借……”

  梁弦拒绝的话顿时僵在嘴里。

  露葵这是在威胁他——如果不做挡箭牌,她就会借着周围这些人的力量逼梁弦交出来笛子。

  看着虎视眈眈的元垂溪和一众宾客,梁弦忽然叹了口气,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点了头,好像做出什么重大牺牲一样。

  众人:……

  众人的表情越发危险,就连葛松和南鼎邑都散发出凶狠的气息,宁舒这个花花公子竟然摸了摸袖里的短剑。

  露葵含羞带怯地退回去,完全不见了舞蹈时的锋芒。

  梁弦心说这个世道也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就连这么漂亮的女人算计起人来都是一环接一环的,我这真不是小牺牲,我这是以身饲虎啊……算了算了,这件事之后我们就一笔勾销了。

  “既然如此,”元垂溪恢复过来,笑容如春风,“倒是我唐突了佳人,不过我等也算是玉成此事,值得为两位共饮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先看看羞涩的露葵,又看看苦涩的梁弦,一饮而尽,好像在痛饮某个人的鲜血。

  葛松哆哆嗦嗦喝着酒,念叨着:“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家贼难防……”

  有一个乐女试探着吹响了一个笛音,于是渐渐地乐声又响起来了,四个红裙女子转身走回了桌席后面的珠帘隔间里,原来那是为她们准备的地方。

  露葵悄悄递给了少年一个“加油”的眼神。

  梁弦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只听元垂溪眯起眼睛道:“那我们就继续吧!”

  话音刚落,梁弦就感到一道道气机锁定了自己,跃跃欲试。

  那些人眼中凶光毕露。

  他神情一僵:妈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

  还没有人下场,却有一个潇洒的声音当先响起:

  “稚水之宴,名不虚传;名酒美人,皓刃刀剑。但是我此来,唯独对公子你有兴趣。”

  青年嘻嘻一笑,酒杯在他掌间飞速旋转。

  孔空山一松手,那酒杯像是鸟儿一样落在桌子上,飞振不止:“不如我们两个来玩玩?”

  元垂溪笑容不变。

  “事儿是好事,但是我不同意,”锦衣公子宁舒温柔地笑起来,“我也正有此意,要是先和你交手了,再和我比的,还是垂溪公子吗?”

  “看来大家都是为了垂溪公子而来,”王湛语气平稳,“还需得商量个章程出来,没人想和不在巅峰的垂溪公子比。”

  少林剑痴穆白桑默默点头。

  元垂溪神色有些讶异,但是还是仪态自如,对这些人像商量物品一样商量自己完全不感到冒犯,只是笑眯眯看着——这就是江湖人的认可。

  “果然,”葛松轻声说,“这次稚水宴来了这几个大人物,实在是规格够高,原来都是冲着挑战垂溪公子来的。”

  梁弦面无表情:“太好了,别扯上我就行。”

  葛松无语。

  “靠,”孔空山愤愤,“还得排号?我不管,反正我是第一个说的。”

  宁舒笑:“但是并没有什么用。”

  元垂溪也道:“真是有意思,你们慢慢商量,就是我也不想和一个刚和别人打完的人交手。”

  孔空山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办?石头剪刀布?”

  穆白桑竟然对这个建议很感兴趣,缓缓点头。

  宁舒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地擦擦手:“我倒是有个好主意,我们不但想和垂溪公子交手,而且相互之间其实也很有兴趣。”

  几人都颔首。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混战好了。”宁舒兴奋起来,雪白的俏公子脸上涌起了一阵潮红,“只要相互不准结盟就行。”

  所有人都是一愣,但是宁舒已经摩拳擦掌了。

  “我觉得……”王湛开口说,话还没说完,一只酒杯猛然朝他飞来!

  那只酒杯去势如风。

  王湛只是叹了口气,头也不抬,手里的酒杯脱手而去。

  啪!

  两个酒杯在半空中撞得粉碎。

  在那一瞬间,宁舒一跃而起,酒壶飞往元垂溪,酒杯飞往王湛,一脚把穆白桑的桌席踢开砸在了孔空山面前的桌子上。

  轰隆一声巨响!

  孔空山脸色大变,瞪着穆白桑:“小子!坏我吃酒!”

  穆白桑懵了,完全没想到人心险恶如斯:“不是我做的。”

  “呸!”孔空山把手中酒杯喝空,“那是你的桌子!”

  穆白桑认真解释:“那是元垂溪家的桌子。”

  孔空山大笑起来:“我不管!就是要打你!”

  他跳起来,一侧袖子突然撕裂,那块长布灌入内力,一下子卷起来,变成一根短棍!青年欺身而上,逼得穆白桑横着剑抵挡。

  长剑如水,但是孔空山的布棍可硬可软,完全不和长剑正面交击,两人竟然打得有来有往,和另一边元垂溪、王湛的胶着战场有一拼。

  “哈哈!”锦衣公子像个疯子一样狂笑起来,“这样才五个人,总有一个人要落单!——不好!不好!”

  他突然飞纵起来,袖中短剑只有寻常宝剑一半长,锋利灵活却更胜一筹。

  嚯!

  那张木桌竟然被从天而降的短剑活活劈成两半!

  梁弦握着酒杯,看着杯中的美酒,面前的酒桌凄凄惨惨,酒壶都摔碎了。

  那把清澈的短剑已经映出了他的眼眸。

  他又看看稀里哗啦流的到处都是的酒水,不无悲恸。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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