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稚水宴(二)
南鼎邑蓬头垢面大呼小叫地闯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梁弦坐在桌子前面擦着朝雪。
刀光像是一束雪。
“玄子!玄子!”南鼎邑挥舞着手里的碧色请柬,“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多日未归,混迹于鱼龙混杂之地,不事清洗,衣衫脏兮兮的,像是个从知道从哪里来的流浪汉。
脚指头还没沾地多久,伶俐的小丫头就幽魂一样飘到他面前,冷冰冰地注视着他,嫌他又脏又臭,简直像刚从泥窝里跑出来,捂着鼻子把他赶出去洗澡换衣服。
南鼎邑在绿云面前硬气不起来,讪讪而去,洗漱完了换件干净衣服坐在房间里和梁弦吹嘘起来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大高手手里硬生生夺得这张请柬的。
“我说:‘雕虫小技!只要你敢出手,我就敢奉陪到底!’那个高手也确实十分自信、身手不凡,”南鼎邑语气深沉,“我们就激战在一起,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泥沙飞走,周围的人都大声疾呼、纷纷后退。正在这时,我一个开膛手打过去,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路子,他果然不敢和我迎接,转身回避,没想到我虚晃一枪,捉住这个时机,把他一举拿下!”
他双眼熠熠生光,喝了口水:“他输得心服口服,交出请柬,还说想跟着我学武功哩!——但是我知道我们任务重大,兼济苍生,无力分神,于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
梁弦听得一愣一愣的,被南鼎邑惊心动魄的遭遇吓得说不出话来。
“公子,别信南公子的话,我看八成是吹牛!”绿云添水完毕,鄙视地看了南鼎邑一眼。
南鼎邑顿时不满:“喂!小丫鬟!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武力!”
“呸!你连公子一只手都打不过!还能打过一个那样的高手?”
南鼎邑理直气壮:“你玄子公子身手不凡,而我只要有他一只手的功力就能打得过那些所谓的高手了,你说是不是?”
小丫鬟听到自家公子的好话,顿时美滋滋的:“这还差不多。”
梁弦好笑地看着两人争辩,知道绿云崇拜自己的心性被南鼎邑摸得透透的,三言两语把吹牛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梁弦看南鼎邑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想去稚水宴……是有什么事吗?”
南鼎邑一顿,明亮的眸子闪了闪,勉强一笑:“没什么。”
梁弦看着他的神态,知道其中必然有什么猫腻,在赌坊中醉汉一说请柬,南鼎邑显得十分在意,但他只是耸耸肩:“好,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
“我能有什么事情?江湖风雨,儿女情长。”南鼎邑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外面是茫茫月色。
稚水宴要开始了。
……
玲珑通透的稚水楼在夜色中灯火辉煌,三层檐角上挂满了精致的灯笼,随着微风中的风铃声轻轻飘动,把稚水楼映照得通明透彻,像是一块巨大温润的水晶。
穿着飘飘白裙的侍女捧着美酒或者烛火成排地从楼边走过,蛾眉长扫,语笑嫣然,像是徐徐而游的鱼儿。
突然有一刻乐声响起,笛声、箫声如翻飞的蝴蝶衔在筝声后面舞蹈,舞得夜都柔软起来,像是月色中的一泓水。
稚水楼的繁雕门前,笑意盈盈的彩裙女子引着手持请柬的贵客进门,她们对那一个个鼎鼎大名显得波澜不惊,倒像是接引得道者登仙的天使。
即便是那些拿到请柬的人见过世面,仍是在这富丽的景象中眼花缭乱。
“刚才进去的那个是号称中原第一侠的王湛,现在这个是洛阳宁家的宁舒……然后是穆白桑,靠,真是了不得。”
瘦得像个竹竿的青年坐在酒桌旁碎碎叨叨,眼睛紧盯着稚水楼的大门,身边是同样目不转睛的南鼎邑和喝着酒的梁弦。
葛松爱凑热闹,南鼎邑又是性子跳脱,两个人一见面坐下来喝了几杯酒恨不得马上结为异性兄弟。
对于他的出现,梁弦有点奇怪:“你怎么在这里?”
说起来葛松倒是有几分羞赧:“这么大的一场宴会,除了你们这些得了请柬的,向来还是有不少看客的,都是这些大家族往里头塞人,不过往年一般是轮不到我这种的。”
南鼎邑撇撇嘴:“这有什么啊。别说有了请柬,就是没有请柬,这种盛事我都要来凑凑热闹……你瞧瞧这个身段儿,这个姿色,啧啧,魂儿都酥了。”
旁边两个人一脸懵。
闹了半天人家在这赏英雄,你在那里看美女?
“垂溪公子手下养着许多貌美女子,每次宴会都是这些女子帮助举行的,”葛松很快嘿嘿一笑,“不但如此,最令人乐道的是垂溪公子的‘集美’之事。”
梁弦奇道:“‘集美’?”
“就是遇上那些极其罕见的姿色倾城的女子,他会邀请她们做他的侍女,”瘦个儿一脸神往,“别看是侍女,但是这一下就是名闻天下、脱出凡俗,无论对那些平民百姓还是成名已久的佳人,这都是极大的诱惑,相当于一步登天,还没有人能拒绝他的‘邀请’呢!现在他的六名贴身侍女,都是如此。”
听到这里,梁弦突然感到身边的南鼎邑身上一寒。
但是当他仔细看的时候,明眸少年却一派轻淡的样子,施施然起身:“边走边说。”
恍若无事。
梁弦心里一动,却没说什么。
三个人走到稚水楼前,那孔雀衣般的女子验过了请柬和葛松的铜牌,微笑着引着三人入内。
梁弦忽然想起来:“你说往年都轮不到你……什么意思?”
葛松低声道:“往年这种事都是葛家优异子弟的位置,但是今年出了点事情,这个名额补给我这个神机令当值人了。”
梁弦问:“什么事?”
葛松道:“今天早上葛家天炉县商行传来消息,不良人运送了十几具神机卫尸体进城,葛家在神机府上的人……死了。”
梁弦一愣,想到了什么,这时他们穿过一楼的大堂,黄金铸就般的灯台下存放着一坛坛美酒,一个面目俊朗,神情嬉笑的公子正在调戏一边的白衣女子。
女子三言两语被调笑得脸颊红润,无奈地交了一坛酒给那个青年,青年哈哈一笑,拎着酒喝了几口,朝三人一笑,转身上楼去了。
“孔空山!”葛松低声说,“他都来了!”
南鼎邑默默说:“不见花开,不见花落,唯有空山一座。”
葛松见梁弦茫然,解释道:“他是孔圣世家的人,正宗嫡系,天资非凡,人人都指望他能成为一届状元,但他却爱刀剑胜过爱经卷。十八岁孔家祭祖的时候公然叛家,从孔家祠堂一路打出来——孔家的护经人却是不少啊,更何况,这一路上不仅是武功打斗,每走几步还会有叔父祖辈老人的大义阻拦,他每次用经书上的道理和他们辩驳,把老读书人说得哑口无言,也是传为美谈。”
三人走上三楼。
灯火煌煌的稚水楼迎接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长夜清风。楼中正中间是空地,一直通到底,对着楼台,外面就是黑夜,此时空地和楼台中抱着乐器的女子们沉浸欢愉的乐声中;上首之座只有一个案席,往下两边各有两排桌席,每排十六桌。后面还有几个挂着珠帘的隔间。
彩裙女子引着三人走到几个席案前,有请柬的坐在第一排,葛松这样没有请柬的就坐在后面那排。
席间已经有不少人。
葛松低声一一给两人指认:“这里面最最厉害的青年四人我已经说过了。”
“中原第一侠,王湛。”那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神色正直严肃,衣衫普通。
“宁家,宁舒。”文雅俏公子身着青白色的锦衣,笑着听曲。
“少林剑痴,穆白桑。”少年神情木讷,桌上横着一把剑,倒像个苦行僧。
“孔家,孔空山。”青年嘻嘻笑着,把脚放在桌子上,喝酒。
梁弦把目光落在那个沉默如石的少年身上,惊讶:“少林剑痴?”
“不错,”葛松说,“他是少林空一大师收养的孩子,独爱剑法,因而不入少林。在少室山长大,后来投了太白宗,尽修剑法而感不足,前些年被恩准进宫一览皇家秘籍,近些日子才出来行游天下。”
梁弦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禁对这个穆白桑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情。
说话间,乐声突然激昂起来,又急转直下,一泻千里,戛然而止,令人神思恍惚。
只听一声朗笑声有如云海翻滚、青天远旷:
“好一首嘉宾曲!辛苦各位了!”
众人闻声而望,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双眼熠熠,宛如星辰,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捧着一个暗红色的小匣子。
正是元垂溪。
场间一众奏乐的女子纷纷笑起来,笑声像是珠玉落盘,声音清脆:“谢过公子!”笑完以后不知道谁又起了一声,于是女子们又热情地投入到自己新的演奏中了。
元垂溪朝着在座的众人一拱手,笑道:“各位都是当世俊才,今日能赏脸在敝处一聚,是元某的荣幸,当浮一大白!上酒!”
话音刚落,捧着酒壶的白衣侍女鱼贯而入,裙裾微扬,侍女们笑意融融地进入席间,给每个人添上一杯酒,放下酒壶,缓缓退去。
元垂溪举杯示意,当先饮下。
众人也默默喝完杯子里的酒。
元垂溪又道:“我们江湖人向来以酒剑会友,虽不一定分出生死,但是常得比出高下,今日也不例外。所以在下特意准备了点小东西,今日若得众皆服膺之人,算是个小乐子。”
那个侍女向前一步,把手里的匣子捧到他面前。
元垂溪目光一动,拿起来匣子,扫视了全场的人,他们中有武功不凡的、有警惕过人的,他忍不住一笑:
“就是此物。”
他向前走了几步,把匣子放在首席台阶下,所有人的视线中。
垂溪公子特地拿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
第一排得到请柬的人都冷静一些,倒是第二排的“看客们”目光炙热起来。
元垂溪微微一笑,意有所指:
“大家莫要让此物跑了。”
……
宴会开始了。
元垂溪一坐下,席间就突然窜出一阵针锋相对的感觉。
梁弦没想到最先起身的是自己右手边的那个青年,一身黑衣,神情张扬,散发着桀骜的气势。
“在下洛阳袁家袁轨,”袁轨道,“有幸见过诸位!”
他目光扫过众人,全然没有任何“有幸”的意思,元垂溪倒是含笑如故,给了他更多底气,他毒蛇一样的目光落在沉稳的王湛身上。
“在下久闻中原第一侠的名头甚久,今日还请指教一二!”
众人没有想到一上来就是重头戏,有些惊动。
葛松微微摇头:“悬。”
“放你妈的屁!”袁轨后面那一席的少年脸色涨红,张口就低骂,“轨哥还不是手到擒来……葛松?”
葛松闻声一看,讶异道:“袁灵少爷?”
“怎么是你啊,”袁灵嗤笑一声,“葛家没人了吗?派个旁支来,还是个有眼无珠的主儿。”
葛松畏缩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反驳:“袁少爷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个什么?”袁灵不屑,又看看梁弦陌生的面孔,恍然,“你们葛家今年连接到请柬的人都没有吧?跟着你前面这货来凑数的?怪不得没见识。”
两句话扯到自己,还被个小毛孩鄙视了,梁弦扫他一眼。
“看什么啊?”小毛孩暴躁道,“你这个小身板儿还不够轨哥一掌的。”
梁弦眉毛一挑,没说什么。
葛松道:“袁轨少爷确实天资不凡,捉云手炉火纯青,但是中原王湛成名甚久,又岂是徒有虚名?”
袁灵撇嘴:“你知道个什么?轨哥这一年又参悟了七门武功,没一门简单的,天河掌,飞纵腿……”
那边王湛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了出来,脸上有一丝无奈,但还是平静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到场间,彬彬有礼:“请指教。”
袁轨冷冷一笑,还了一礼,突然脚步如风,欺身而上。
王湛对对手的行事风格有点意外,但是却毫不慌乱,占死攻路,守住空门,以不动应急动。
袁轨绕着王湛迅速地飞转,想要窥见一丝破绽。
但是王湛守势密不透风,一时之间他竟然无从下手,心里不免有几分焦急,他这一口气已经泄去大半,若是不进,就不得不退。
想到这里,袁轨决定在这种关键时刻求一个稳字。
他脚尖一踩,突然向后退去,想缓过来一口气。
但是原本不动如山的王湛却是眼光毒辣,突然动了。
他朝着袁轨前进了一步。
他这一步震声刺耳,速度惊人。
袁轨面色剧变。
旁观的首排众人也是神情凝重,他们可能有人功力不强,但是眼光却没有一个弱的。王湛这一步虽然微小,但是却在气势上一下子逼住了袁轨——袁轨气息衰减,本想拉开距离换气,但是王湛使得袁轨不敢停下来。
于是袁轨再退!
王湛进!
袁轨退!
王湛进!
袁轨脸色惨白!——他这一口气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是王湛步步紧逼,来势极快,两人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黑衣的桀骜青年钢牙紧咬,眼神阴沉,身形停下来,姿势防守——他要强行换气!
只要能抗住王湛换完这口气,他还是有胜机的。
袁轨的胸腔隆隆,吐尽那口气,鲸吸起来。
呼——
这种气不只是呼吸,更是内力、肌肉、力量等一切气机的重整,是搏斗中取胜的关键。
王湛却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像是等着袁轨换气换力完成。
袁轨大喜,那一口气马上换完,这便要调用力量进行反攻。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带起残影的拳头。
像是一阵狂风!
那只巨大的拳头在袁轨眼中越来越大!
像是坠落的太阳!
——他不是让他换气完成!他是在等他这口气最饱满、最厚重也是最滞涩的时候打断他的换气!
太快了!
太重了!
那个拳头一下子摧毁了袁轨的防守,像是撕裂一张白纸,然后就落在袁轨吸起的胸腔下面。
这个时候那个拳头显得轻飘飘地,却仍然能一下子戳破袁轨的气息,像是漏气的皮球。
噔噔噔!
青年脸色憋红,接连后退七八步,半跪在地上大口呼吸。
王湛礼仪周全:“承让。”便转身回到席间,平平淡淡的,不见悲喜。
胜负分出来的太快了。
许多人都以为一个性子温吞,一个攻势极快,这局要缠斗一些时候才能见结果,却没想到王湛完全是碾压般的实力,如果不是为了不伤到对手,他可以在一个照面中打败袁轨。
王湛这一番做法,完全是为了单纯打断袁轨的换气,这样不会对袁轨本人造成任何伤害,实在是最好的结果,足见中原侠客宽仁的侠心。
这场胜负快到袁灵还没有把他轨哥练的七门武功说完,僵在嘴里:“飞纵腿,腿,腿……”
梁弦三人看着目瞪口呆然后神色变幻的小毛孩,忍不住偷偷一笑。
袁轨说得上毫发无损,但是心灵上却遭受到了灭世般的打击,神色灰白地走回来坐下。
梁弦也是心下一肃:同样是接到请柬的人,这个袁轨身手绝对不弱,但是却在王湛面前难以撑下来一个照面,实在是差距悬殊,不得小视。
元垂溪微微一笑:“袁轨公子资质过人,糅合多门武功,实在是叫人惊叹,但输在心性不沉,基本不稳,令人惋惜;王湛大侠眼光毒辣,功夫卓绝,叫我们叹为观止!当饮一杯!”
众人又随他尽饮。
只见袁轨脸色听到元垂溪点评神情一缓,梁弦心里一动。
元垂溪这话是在说袁轨本身武功极佳,但是不该抢攻——心性不沉,抢攻之后不能及时发现破绽,又挡不住王湛的拳头——基本不稳。表面上一褒一贬,暗地里却在提点袁轨。
这一下顿时袁轨不但信心挽回,还对元垂溪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
梁弦看着风轻云淡的元垂溪,叹了一声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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