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命运与疾雷
安静的房间陈设和以往并无不同,一张简单的案几上面随意地放了几本薄薄的蓝皮册子,桌角上的朴素花瓶里面伸出来一支寂寥的绿叶。
只是因为某个少年不在这里而显得空空荡荡。
小丫鬟怯生生地端着一点点心进来,轻轻放在桌子上,看着角落里衣衫褴褛、满脸落魄的明眸少年,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南公子,公子他真的没事吗?”
南鼎邑垂着眼帘出神,像是没有听见。
“南公子?”
“嗯?怎么了?”南鼎邑恍如梦醒,看清楚绿云的模样,“绿云啊,怎么了?”
他虽然口中没有任何酒气,但却是一副深醉的神色。
“公子他……没事吗?”
南鼎邑勉强牵动嘴角笑笑:“没事,他那么机灵,武功又高,没关系的。”
“那公子你呢?”
“我?”南鼎邑一愣,心中一暖,看着严肃而担心的丫鬟,笑道,“我也没事,我没事的,没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像是阳光下的冰雪,像是自言自语,像是自我安慰。
说着说着,那张宛如冰霜的绝美脸庞又浮现在眼前。
……我没事吗?
绿云眼看他又陷入到恍惚当中,在角落的昏暗当中,那双曾经总是闪着光的眼睛仿佛越来越弱的灯火,仿佛日渐黯淡的珍珠,仿佛青天白日慢慢蒙上一层迷雾。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哀伤,什么也不再说、再问了,慢慢地退出去,掩上门。
……在这个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是那样的心事重重啊。
门外冷不丁响起几声细微的声音,女孩皱起眉头,扭头看着四周窗户外面若有若无的影子。
现在这座小院外面已经被那些朝廷的军士包围监视,注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今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绿云还是一头雾水,只是梁弦的未归让她忧心。
她打开房门看见狼狈的南鼎邑丢了魂儿般的孤身站着,那种眼神像是受伤的狮子,无奈、狂怒而伤心,身后一队当兵的冷眼注视,迅速在小院周围布防。
绿云当时心里便“咯噔”一下子,连让浑身脏乱的南鼎邑洗漱换衣都忘记了,任由那个幽魂飘进房间。
任由弩箭上弦。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小丫鬟嘟囔着,推开门扫视黑暗的前院。
没有异动。
大树干燥的枝叶哗哗作响,有一侧的哨兵回头瞪了她一眼。远处的洛阳城里到处是喧嚣躁动,战马在大街上疾驰,马蹄声宛如战鼓,火光隐隐。
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这些时日,洛阳还真是不平静啊。
她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啐了一口,闭上了门。
“绿云?外面怎么了?”南鼎邑在里间高声问。
绿云有点奇怪,晃晃脑袋:“公子没事的!”
南鼎邑隔着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不用担心外面,你去睡吧。”
小丫鬟想不通哪里不对劲儿,应了一声,转身走远,回房休息了。
……
南鼎邑紧抿着嘴唇,忽而叹了口气:“你是谁?”
烛火一跳。
那个浑身酒气的汉子跪坐在案几对面,脸上是一张黑色的阎罗面具。
就在绿云听到那阵轻微的异常声音的时候,这个人悄然从窗户翻进来。
南鼎邑虽然神思游移,但是他知道这个人既然能从外面的包围中潜入,就能在自己反抗之前杀死自己。
在高手面前,没有强悍的武功,就和雏鸡没有区别。
但是黑面阎罗没有出声,偏头看着桌上的那支绿叶。
叶面翠意深深,叶脉则是浅白。
“如果你是来找梁玄……梁弦的话,”南鼎邑又说,“他不在这里。”
房间静了静。
“不,”黑面阎罗轻声说,声音沉闷古怪,“我是来找你的。”
“来找我?”
少年迷惑而惊讶。这个人脸上的面具和白面小鬼如出一辙,出没时间也如此相近,八成就是一伙儿的,那个白面小鬼为了梁弦大闹稚水宴,这个人却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黑面阎罗反问。
南鼎邑没有立刻回答,眼睛转了转,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地说:“前辈带着面具就是为了遮掩身份的,我若叫破,恐有性命之忧吧。”
“我没看错人。”黑面阎罗笑起来,声音恢复了正常,嗓音因为过量饮酒而显得略微嘶哑。
少年恍惚一瞬,从那笑意中感受到了善意,也微笑着:“从前辈手中赢了稚水宴的请柬,怎么会转眼忘记。”
只是微笑中难掩一丝丝落拓。
醉汉定定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放在桌子上。面具下酒红的脸粗糙忧愁,散乱的眉毛像是掉在地上的利箭。
两个失意的人久久相对无语。
“情之一字,最是无稽,何必伤心?”醉汉说。
南鼎邑目光一动:“前辈怎么知道?前辈也在宴上?”
醉汉摇头道:“我云游天下,在洛阳待的时间不短,四年前曾经在这里看见过你们……那个时候真是意气少年、美貌少女。”
南鼎邑不做声了。那些往事历历在目,他最是一事无成的年纪、最是张狂豪气的年纪,把全部的家当扔进青楼,为了和小诗共度些许时光。两情相悦,情意久长,就连古老的洛阳也为之感动,以最豪壮美丽的姿态呈现在两人面前。
他羡慕街上那些携着女眷行游的男子,不是羡慕别人,是羡慕曾经的自己。
“前辈可听说过玻璃?”南鼎邑突然说。
“玻璃?”醉汉一愣,“是胡人的玩意儿吧?透明通彻。”
南鼎邑点点头,盯着案几上蔓延的纹理,低声说:“以前听说有人用玻璃造了个透明盒子献给皇帝陛下,只在壁上开一个指肚大的孔,苍蝇从小孔飞进去,总是碰壁,明明能看见外面的景象,也明明是从外面飞进去的,但就是飞不出去,必须得碰个头昏脑涨、失魂丧魄才有可能侥幸逃脱。”
醉汉默不作声。
南鼎邑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所以说情字虽然分明荒唐,却最困人。明明一切看得清楚,却不能轻易逃脱,反反复复、幽幽怨怨,果断者受其痛,犹豫者承其苦。幸运的,头破血流、逃出生天,不幸的,就被困在里面,就此死去。”
醉汉嗤笑了一声:“这是弱者的论调。时间的确能治愈伤口,但是擦破皮几日便好,坏血肉旬月难愈,断肢体、创心魄,这一辈子也好不了。”
“那还能怎么办?”南鼎邑喃喃道,眼中烛火暗淡,“没办法的,没办法的……”
“不,”醉汉语气沉重宛如泥沙,“唯有以暴制暴,然后以暴止暴。自己变强,失去的,就亲手……夺回来!”
那一刻醉汉眼中烈火燃烧,不停地旋转如同浩瀚的星辰。
南鼎邑转开头不去看醉汉的灼人的眼睛。
“夺回来的……还是她吗?”
醉汉冷冷一笑:“做出那样的选择的,还是她吗?……四年前离开洛阳之后,你还是你吗?”
南鼎邑低下头。
醉汉继续说:“你知道那个姓梁的小子下午跟着你吧?……你没有过这样的朋友吧?但是现在他深陷险境,你却什么也做不了。你,不想帮他吗?”
烛台猛然爆出一个灯花。
南鼎邑缓缓说:“这你也知道……你观察我很长时间了吧?”
醉汉没有说话。
“为什么?”南鼎邑追问,眼神明亮。
醉汉看着外面黑黝黝的影子,低声说:“因为你头脑伶俐,心性自立豪爽,又不缺敏感……最是适合传承我们这门的技艺。”
“你没有说真话。”少年眼神灼灼如火。
醉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们都是为了别人的命运而战胜自己的命运,我们伤害别人,我们受伤,我们赌别人的输赢,赌自己的生死……我们是同一种人啊。”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一束烟慢慢悠悠地升起来,在屋顶上盘旋消散。
南鼎邑突然问:“我该怎么做?”
醉汉从身后摸出来一个纸包,里面是一本简单的册子,墨香浓郁,他把册子放在南鼎邑面前摊开。
上面是精细的墨绘图案,线条均匀,细节完备,把那个复杂的装置拆解成一个个零件机括。
“这是墨家的神机册,你只需要先着力学习我给你标出来的部分就可以,若你天资足够能迅速学完,西去天炉县,就能帮到梁弦。”醉汉说,“册子后面的部分是墨家的武功。”
“我已经练过别门武功了。”
“无妨,”醉汉说,“墨家法门,最善兼用。只看心性和根骨,世俗之天才未必是我之天才,世俗之庸俗未必不是我之良材。若资质相合,便可一日千里。”
南鼎邑犹豫一下,拿过那卷墨册:“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帮梁弦?你们不是想抓住他吗?”
醉汉摸着桌子上的面具,那张黑色的面具颧骨高起,浓眉如鞭:“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什么?”
醉汉轻叹道:“我身上背负着墨家的命运。他们选中了一条稳妥的路让这个苟延残喘的没落流派走下去,但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也只不过是慢性死亡罢了,于是我暗自寻找了另一条路,更为艰辛,但一旦胜利将是万世之胜。”他继续说:“这一次我不只赌我自己能赢,也要赌你赢。”
南鼎邑迷惑:“我赢?”
“我从里面脱身之后,我本来要做的事情必须有人继承,这个人就是你,”醉汉说,“如果我彻底输了,你作为我的继承者,也许能为墨家争取一线希望。”
南鼎邑瞅瞅他手上的面具:“你选的路……就是这样面具吗?”
醉汉点点头:“带着这张面具的人虽然各有目的,力量却不容小觑,现在被那个人拧聚成一股绳……也许果真可以找到长生的秘密。这些你不要管,你只要尽早学成,去天炉山就行。记住一件事……”
南鼎邑仔细倾听。
“……三层之后,切莫深入!别人无论如何你不要管,你的任务就是,到达三层就止步。”醉汉见他目光茫然,道,“现在听不懂不要紧,到时牢记便可以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就连两人在房间里面都听得清楚。
守卫大声呼喝,像是在制止什么人。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门外人影忙乱,燃起熊熊的火把,朝着后院涌去。
“怎么了?”少年猛然立起身子。
醉汉手掌一抖,那张面具就掩在他的脸上,他靠近一侧的窗子,准备跃出:“记住我说的话!”
“梁弦呢?他又是怎么了?”南鼎邑叫住他。
醉汉猛然一顿,摇摇头,低声说:“不知道,但是他肩负的,可能比我们更沉重。他也许就是长生秘密的钥匙!”
话音刚落,他便从窗边失去了踪迹,消失在夜中。同时房门猛然打开。
“南公子!”绿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马,马……马厩里面有人!”
她披着外衣,发丝散乱,显然是休息之后被惊醒了。
南鼎邑一阵奇怪,推开后面的门,几个守卫已经钢刀出鞘,举着火把往马厩里面看,其他的守卫也正在赶来。
黑暗的马厩里面寂然无声,却有一个披着黑袍的影子站在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身边。
往日历来不羁凶悍的阿灯此时竟然欢欣愉悦地低下头来舔着那个黑影的手心。
黑袍人伸出手来摸摸阿灯的脑袋,白马蹭蹭黑影的脸颊。
南鼎邑眼角抽搐……他第一次见到阿灯想摸它的时候差点没被踢断了腿——难道是梁弦回来了?
但是那人的身形和梁弦差异明显。
“里面的是什么人?”守卫小心地照着火把,举起手里的劲弩。
黑影也不应声,想在在白马的耳边说了什么。
阿灯默默点头,刨着前蹄,发出一阵清鸣。
“再不出来我们可要不客气了!”劲弩上弦。
黑影突然动了,袖子里冒出一截影子,像是白绫,却又锋利得不像话,一下子把拴住白马的绳子和马厩的木栏劈开!
阿灯发出雷鸣般的吼叫,越过木栏跑出来,黑影悄然飘上马背。
阿灯兴奋地嘶鸣,大眼睛中满是自由的欢快,它猛然一个加速,怒箭一样向前冲过去,一瞬间就变成了一阵风!
几个拦在面前的守卫吓得魂飞魄散,手中弩箭激射出去,连忙滚落到一边。
白马恍如未觉,迎着弩箭狂奔。
突然,马背上的黑影袖中卷起白绫,飞舞着打在弩箭上,弩箭偏转落地。
以柔克刚!
这一招使得众人瞠目结舌,一时之间不敢动作,生怕被那白绫切了,眼睁睁看着黑影驾着白马冲破院门,马蹄声哒哒如雨般消失在大街上。
仿佛一道疾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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