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紫月、逃亡
阿灯欢呼着驰过平整的石板铺就的大街,好像一阵旋风,它背上的黑影轻轻抚住白马的鬃毛,黑色袍子衣带飞扬。
两侧的屋宇和楼角挂着的灯笼、屋里的灯火映在地上,被马蹄纷纷踏破,宛如离裂的彩衣。
握住钢刀的军汉和无聊的巡卫只是忽然感到一阵滚雷般的声音,那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到了眼前,铜铃一样的双眼炯炯如火,仿佛狂潮,不可阻挡,只能大声呼喝着滚落到一边,任由发疯般的马匹飞驰而过。
有些胆子大的汉子,挺刀出来,想要拦击马腿,一道白绫就会从天而降,打在他们的手上,如同重石,打得他们手腕失去知觉,把刀甩落出去。
阿灯不屑地撇撇这样的可怜人,转过一个个街角,熟门熟路地跑上了南安道。
南安道的尽头涂抹着血色的画卷,摔断了骨头的骑兵已经被从里面救出来,但是那一片浓腥的战马尸块儿依旧像是石头一样随意散落着。
一队甲士已经得了命令封锁这段路线。
河南尹府上已经因为今晚的事情震怒不已。
稚水楼崩坍、白面人逃脱、梁弦奔走不说,方才竟然又有两个蒙面人,一个黑面、一个青面,联手从这处密道打了出来,原本支援过来想拦截梁弦的军士还没进入密道,就被收拾了个七荤八素,缴械投降。
宋小三下意识锁紧了身上的甲胄,继续清理现场,低声嘟囔着:“果然,在这些江湖高手面前,小范围的战斗中军伍根本就是一群废物。”
“没有办法,”他身边的同袍耸了耸肩,“城池之中军队没办法发挥,单打独斗谁比得上这些练家子的。”
宋小三嗤笑一声:“洛阳城就和筛子一样,只要是个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个时候他们突然感到一丝异动。
他们先听到有一阵声音,哒哒哒,像是大雨落在竹楼上。
然后他们心里弹出一种直觉,反射在他们的脚底下,他们细细感受,像是……一阵震动。
他们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霍然抬头。
他们周围的那些甲士早已抬头注视着长街尽头,好像在迎接暴风雨的到来,成片如城的乌云已经压到天边。
……那是一匹白马!
“列队!准备迎敌!”火长脸色涨红,嘶吼起来。
甲士们连忙把拒马搬过来闭合,钢刀出鞘。
单枪匹马,不是疯子,就是高人!
白马好像一道光,转瞬间到了眼前。肌肉矫健,线条飞扬。
但是令宋小三他们奇怪的是……马背上没有人!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间……这好像就是一匹发疯的马?
钢刀一缓。
就在那一瞬间,阿灯厉声嘶鸣,从拒马面前一跃而起。
宋小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骏马,能从一排拒马和钢刀面前面不改色地起跳,好像一团云雾,呼啸而过。
然而就在白马飞跃的那一瞬间,宋小三尖叫起来!
白马后面有一个黑袍的身影——方才白马奔驰在前,黑影被遮挡住了!
黑影低着头,却紧跟在疾驰的白马后面——这是怎样的速度啊,比之疾雷,尚且有余。
数道白绫突然狂龙一样旋转四散飞舞,柔软绵密的丝绸般的白绫打在甲士们的胸甲上!
锵!
沛然巨力涌入甲士们的甲胄,铁片打造的盔甲巨震起来,发出“哐哐哐”的声音,好像要散架了一样。
嘭!
阿灯落地。
白马欢肆着,如入无人之境,闯进石家敞开的大门,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宋小三接连后退近十步,堪堪站住身体,握紧钢刀,看着石家的大门,又看看已经黑影的位置,此时已经空无一人,他忽然叹了口气:
“操,我错了,不管是不是人,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
街角的阴暗中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青衣青年,还有一个身穿淡色衣衫的小姑娘。
再远一点,红裙的少女挺立着,笔直秀丽,宛如一束秋意。
黑袍的身影从天而降,轻轻点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气旋般的点。柔美的白绫轻轻收回袖中,略大的兜帽在她的脸上遮出一片黑暗。
“走吧。”黑影说。
她的声音婉转清澈,像是一泓泉水。
“东家,”露葵突然朝那个黑影拜了拜,“东家是要离开吗?”
黑袍人戴着兜帽抖了抖。
洛阳城的菱花月名传天下,相传它的东家豪富而权重,根本就没有人敢动它。但是这个东家究竟长了什么样子,究竟是谁,知者寥寥。就连菱花月里面的女子都不太清楚究竟是谁在为她们遮风避雨,又究竟是谁掌握着她们的命运。
她们猜来猜去,似乎也只有长安城里面那位方才有这样的实力。
但只有像露葵这样名妓方才清楚一点点内幕,每年菱花月的经营状况和新成的曲调并不寄往长安,而是寄往杭州城。
前些日子洛阳风起云涌之时,这位神秘的东家就已经带着侍女侍卫进城,私下约见了露葵。
玉手白茶,珠帘清风。
就连露葵这样的傲气自矜的女子都在心里艳羡这位东家,无论是容貌、家世、谋略还是武功。
“是的。”东家轻声说,声音像是黑夜里的烟雾,“洛阳本就不在计划之内,此间事了,我们要去长安了。”
露葵犹豫了一下,再拜:“那请恕露葵不能追随东家了。”
东家轻笑一声:“我说过你已经自由了,想去哪里不必和我说的。”她静了静,突然问:“你要去天炉吗?”
露葵直起腰来,眉眼凛然,直视着黑袍下面的阴影,一双眼睛藏在里面。
她点点头:“是。总归是我把他叫来稚水宴的。仓皇出逃,总归有一分在我。”
东家玩味一笑:“是我吩咐你叫他去的……剩下九分岂不在我?”
“绝无此意。”
女孩说着并无责怪的话,但是双眼平静直视,眼神却没有否定的意思。
一边的小丫头心生不满,正待说话,脑袋上吃了个爆栗,猛地捂着脑袋转头怒视青衣的青年。
青年面无表情,示意她不要出声。
东家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你不懂。好好照顾他,别让他死了。”
她说完转头离开,那一瞬间迎着一线微弱的月光,一轮紫色的月亮印记出现、隐没在兜帽下面,那光洁的额头上。
露葵红裙好像静止的火焰,一动不动,静静地注视着三人远离。
……
“嘻嘻,小姐你是不是那什么了?”
“什么?”淡淡地。
“就是那什么……吃醋了!”
“没有。”淡淡地。
“小鹅想小二了。”不同的声音,同样的淡然。
“哼!死杜子!你不说我还忘了,你干嘛打我?”
“少说话。”
“我要报仇了!我打!我打!反击!……”
“我打!打打打!”
“爆栗!爆栗!”
“……别打了,疼。”
……
没了火把在地道里穿行,简直像是蒙着眼睛走路。
身后的大佛的入口处嘈杂声越来越大,追兵转眼即到。
但是梁弦摸着甬道的石壁,突然感到手下一空,四周开阔起来。他搀扶着大和尚,估计这里就是两人从上方的地道落下来的地方。
仰面看去,一片漆黑,像是一口深井。
“大师,我们怎么上去啊。”梁弦低声问。
司徒莽用功力封住伤口,缓过来了一口气,朝着四周探探:“找绳子,有一道绳子可以从下面爬上去。”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湿润的石壁冰冷,几乎冻住了指尖。
“会不会是石家人砍断了绳子?”
“不会的,”司徒莽说,“那样的话我们会在这里遇上前面两个人。”
突然,他的指尖上传来一丝异样的触觉,他一顿,用染血的指甲抠出石壁里面粗壮的绳索,绳索一侧突出一根钢条,他用力扯动,那根绳子就猛然被从墙壁中扯了出来。
然后他的手臂上感受到了一阵巨力,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和他争夺粗绳。
“我知道了,”大和尚说,“是磁铁。绳子上有少量的细铁条,和这墙壁上的磁铁吸在一起了,就像是嵌在石壁里面。设计图上说绳索在墙壁里面,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道火光隔着很远的距离已经能看到,甬道里满是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不敢迟疑,抓着绳索往上爬,都是有伤在身,两人速度不快。
梁弦在司徒莽下面,爬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滴温热落在手上,是血腥味儿。
“你没事吧?”两人停在半空中。
“没事,”司徒莽满脸冷汗,“伤口崩开了,爬上去就没事了。”
就是这么一顿,下面的空间里面就已经涌进来了成对的神机卫,举着烈烈的火把四处寻找出口。
“在上面!”一个神机卫迎着空旷的井洞大声说。
噌!
弩箭插进梁弦身边的石壁。
神机卫们顺着那支弩箭看去,两个石子大的身影正悬在半空的石壁上,下面那个身影正因为弩箭吓得一抖。
“妈的,快爬。”司徒莽回头一看,冷嘶着,顾不上腹部的伤口,弓着腰往上爬。
好在下面空间不大,容不下太多人,六七个神机卫挤在一起举着劲弩瞄准。
突然,整条绳索抖了起来。
一个神机卫双手紧抓绳索,狞笑着把绳索拉开,抖动起来。
两人措手不及,连忙停下来稳定身影。两人虽然都是身手不凡之辈,但是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处可凭,无处可躲,纵使有天神般的本事也使不出来,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着绳子不放。
铮!
蹭蹭噌!
就是这一会儿停留,神机卫们纷纷射出去弩箭,水蛇一样从下面的黑暗中猛然扎出来。
虽然一半的弩箭因为黑暗和距离过远而失了准头儿,但是还是有几支钉在两人身边,吓得他们魂飞魄散。
最后那支弩箭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像是一只苍老的黄牛,攀到半空,突然一下子栽了下来,斜斜插进梁弦的裤裆下面。
梁弦浑身一震,感觉一阵凉意从胯下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而上。
“操!”少年偏过身去,义愤填膺地骂道。
“怎么了?”司徒莽低声问,“别冲动,走为上策。”
“我知道了,没事。”梁弦应了一声,但是突然松开一只手。
他的松开的左袖中突然窜出一道钢丝。
蛛丝蜿蜒飞舞,突然“噌”地把他身后的那段绳索沿着钢条的间隔切开。
绳索失去了牵连,慢慢地被磁铁的力量吸引微偏,但还是向下脱离。下面晃得正起劲儿的神机卫突然感到手里一空,握着断掉的绳索向后砸进同袍的堆里,坐了个屁股墩儿。
又一阵箭雨到了眼前,梁弦袖子一震,蛛丝在半空中编织,抽在铁箭的尾端。
弩箭纷纷掉了个个儿,箭头朝下落了下去,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比之从弦上射出来有过而无不及。
神机卫们本仰着头换箭,希望看见自己的箭只像射中鸟儿一样射中两人,这当儿见到两人安然无恙,气恼之余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儿。
……有什么正从天而降。
黑暗中忽而迎着火光攒出一阵锋锐的光芒!
神机卫们猛然醒悟过来,发出一阵凄厉的怒骂,四散逃窜,有几个倒霉鬼还是被自己人射出去的弩箭插中,呻吟着倒在地上。
那个摇晃绳索的神机卫正四仰八叉坐在地上,突然一支弩箭飞落,“噌”地插进他的裤裆,穿透了裤子把他钉在地上,尾端犹然微颤。
他一个激灵:这种感觉比被弩箭射中……还要刺激啊。
梁弦和司徒莽觑得机会,手脚并用,一阵猛爬,钻到石板下面的凹陷中。
“我找找,我找找……”司徒莽念叨着,在石壁上摸来摸去,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白彦之听到头顶上一阵异响,一面石板似乎翻转过来。
“废物!”中年的副掌使大怒,锵然从神机卫的刀鞘中抽出几把钢刀,掂量着其中一把,脱手扔了出去。
钢刀锋利,颤鸣一声,深深插进石壁,只余一个刀柄露在外面。
白彦之脚尖一踩,飞纵起来,落在那个刀柄上,然后又朝上扔了一柄刀,故技重施,又上了一段距离,如此几次就接近顶端。
神机卫们得了诀窍,各施轻功,跟在白彦之后面,奉上钢刀,让自家大人在前开路。
梁弦和司徒莽本待松了口气,在翻上石板的一瞬间回头一看,钢刀一柄柄化为阶梯,几乎能听清白彦之的衣带翻飞的声音。
“见鬼!快走!”
两人一口气也不敢歇息,搀扶着朝着城外甬道的方向逃去。
没走几步,那面石板突然咔咔作响,显然正要翻转。
黑黝黝的空间显露出来。
就在那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雷鸣声沿着甬道滚滚而来!
神兵天降!
那匹撒欢的白马带着高傲而施舍的眼神在甬道的尽头显露出来,甬道虽然高度有余,但是宽窄上实在是逼仄,恰好容许白马通过。
白彦之悄悄从石板下露出头来张望,正要跃出来,一瞥见白马的铁蹄,不寒而栗,猛然缩了回去。
“趴下!”梁弦拽着司徒莽扑到在地。
如果站在原地,如此狭窄的地方,两人大概会让阿灯撞掉半条命。
阿灯到了石板之前,撒蹄一跃,就从白彦之的头顶上飞过,前行几步,又是一跃,又飞过梁弦两人的头顶。
轰!
白马堪堪停下,宛如飞驰的巨石止住身影。
阿灯大爷回头不屑地看着两个伤残。
摇摇尾巴。
废物们,上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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