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文盲
在Ian家吃饭是每周至少一次的事。
陈姐负责做饭，做的是中韩混搭的风格，有时候是大酱汤配米饭，有时候是清炒时蔬加糖醋排骨。
Ian第一次吃到糖醋排骨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破天荒地添了半碗饭。
后来陈姐就每周至少做一次糖醋排骨。
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陈姐偶尔会用韩语跟朴秀英聊几句。
朴秀英在中国待了三周之后，已经开始能听懂一些日常中文对话了。
吃完饭后，Ian通常会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拿何旭送的那台便携摄影机看白天录的练习片段。
有时候何旭会凑过去看一眼，两个人对着屏幕讨论哪里的重心偏了、哪里的手位不对、哪里的节奏慢了。
有时候朴秀英也会坐在旁边听。
虽然她不懂舞蹈，但她喜欢看Ian在沙发上一边看屏幕一边偏头和何旭说话的样子。
特教课是每周两次，林老师上门来教。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何旭坐在旁边听了半小时，发现林老师教的东西他基本都听不懂。
数学题、逻辑题、阅读理解的专项训练，那些题目何旭在初中的时候就没搞明白过，现在用英文学更是一头雾水。
有一次林老师出了一道几何题，Ian扫了一眼题目就开始在纸上画辅助线，何旭凑过去看了半天，然后问了一句：“【英】这个……为什么这么画？”
Ian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纸上画了三条虚线，把解题过程一步步标了出来，最后在答案旁边写了一个小注。
何旭盯着那个注看了好几秒，没看明白。
Ian又拿过一支笔，把那行注拆成了更小的步骤，用箭头标出前后关系。
何旭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林老师坐在旁边，嘴角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压住：“何先生，你不用勉强自己看懂，Ian在这方面比你强。”
何旭偏过头看着林老师：“……你直接说我没文化不就完了。”
林老师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Ian把笔放下，偏过头看着何旭，表情安静但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英】哥，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数学不好吗？”
何旭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英】我初中没读完就去学舞了。”
“【英】那你为什么会说英语？”Ian又问。
“【英】我只是没文化不是文盲好吗？”何旭感觉自己有被嘲讽到。
Ian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何旭没有骂他。
不知道为什么，被Ian嘲笑这件事，他却生不起气来。
——
十月快结束了。
NOVA的新专辑下个月发，七个人每天泡在练习室里的时间比巡演时还长。
那天晚上教完课后，何旭在园区里转了一圈消食，散心。
回宿舍的时候，他想起杨胜前几天说乐理笔记落在三楼练习室了，问他有没有看到。
他当时说没注意，后来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揣在包里忘了给。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出头，杨胜肯定还没睡。
何旭推开杨胜宿舍门的时候，房间里坐着两个人。
杨胜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一包拆了一半的饼干。
祁绪楠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两个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
“何老师？”杨胜把笔放下，“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笔记，你那天落在三楼了。”何旭把本子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眼那本练习册，“做题呢？”
“嗯，数学卷子。”杨胜揉了揉眉心，“有点绕。”
何旭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那本练习册转了个方向，低头看了一眼。
题目是一道解析几何，题干和图占了大半页，下面跟着三个小问。
每一个小问的解答栏里都有杨胜的笔迹，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辅助线，还有几处被划掉重写的公式。
何旭盯着那道题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往后靠回椅背上，目光从题目移到了杨胜脸上：“……这什么？”
“解析几何。”杨胜说，“高考题。”
“……什么几何？”何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抛物线，跟Ian最近学的那个差不多？”
“差不多。”杨胜说，“但Ian学的是基础，我这个是高考题。”
何旭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试图读懂题干的意思。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串他无法解码的信息。
“……你继续做。”他把练习册推回去。
祁绪楠坐在对面，看着何旭刚才低头看题时那一连串微妙的表情变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但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东西。
杨胜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两行，然后停住了，偏头看向祁绪楠：“你刚才说的那个换元，第二步怎么代？”
祁绪楠把笔搁下来，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用笔尖点了点杨胜刚才写的那行公式：“你这里设t等于sinθ之后，定义域要跟着变，不然后面换不回来。”
杨胜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重新开始算。
何旭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俩对话，却完全没有听进脑子里。
祁绪楠讲完题之后，偏过头看了何旭一眼，语气揶揄。
“何老师。”
“嗯。”
“你看得懂吗？”
何旭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看得懂。”
“你看懂什么了？”
“我看懂杨胜在做题。”
祁绪楠沉默了一拍，然后把手里那支笔放到桌上，偏着头看着何旭：“何老师，你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没想到是个文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杨胜的笔尖停在半空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敢出声。
何旭看着祁绪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抬腿就是一脚。
力道不重，踹在祁绪楠的大腿外侧。
祁绪楠被他踹得差点摔下凳子，但表情没变，甚至笑得更加灿烂。
“你再说一遍。”何旭的声音平平的。
“我说你看起来聪明。”祁绪楠说，“但没想到是个文盲。”
何旭又踹了他一脚，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
祁绪楠迅速站起来躲开了，表情带着一种极其欠揍的、不动声色的坦然：“何老师，你这是纯武将啊？”
“你再说一句试试。”
“不说了。”祁绪楠把那支笔拿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杨胜，你最后一步做完了吗？”
杨胜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动着，但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根本没在认真算题。
何旭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杨胜——”
“嗯……何老师。”
“你笑什么？”
“我没笑。”
“哼，你就装吧。”
杨胜把笔停下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努力摆出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就是觉得……祁绪楠说得挺对的。”
何旭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书桌旁边，面前是一个低头假装算题但其实在偷笑的高考生，对面是一个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全是“你踹我也没用我说的是事实”的贵公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跟聪明人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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