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遂人愿·鹊踏枝 1
我被太后吓坏了，出了大殿就哭哭啼啼，金祥也由着我哭，一面把我往毓秀宫领。我抹着眼泪对金祥说：“金公公，我的衣裳什物还在房里呢。”
金祥翻着一双蜡黄的老眼，不屑一顾地答道：“你能有几件东西，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来。”
我还想说没有和宫里的姑姑姊妹们告别，结果还没张口，就给金祥拿凶狠的眼神给顶回去了。在宫里久了，我也知道这些没根的男人都是些怪物，大多为人心狠手辣，一有机会就攀高踩低，总不愿意别人比自己活得痛快。如今看我落了下风，那怕跟他不相干，也过来狠踩一脚。
金祥看我一路滴着眼泪，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嘛，能逗得皇上在日头底下和你说半天的话，现在这一下就丧了气了?”
我摇摇头，不吱声。
金祥又翻我一眼：“昨儿皇上问你话的时候，你要像现在这样老实，就没有今天这一出了。谁让你当时脑子像被水煮过似的，热了咕嘟的？！”
原来皇上和我说话的事，一早就被人撞破，除了周妃，太后也明察秋毫。我被金祥说得羞愧万分，仿佛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似的。
“你们这些宫女，一个比一个傻，光看着皇上年轻，样貌和气，都想攀高枝儿。也不想想皇上那根枝儿，随便是个人，就能攀上的吗？！”他又狠狠地瞪我一眼，继续教训我：“就算皇上宠幸你了，又能怎么样？这宫里被皇上宠幸过一两次又丢开的宫女还少吗？”
他看我的表情，似乎对他的好意不够理解，就停下脚步，郑重地对我道白：“卍儿，我真是为你好，只要你丢开那些个为嫔为妃的心思，我保准你可以过上好日子。”
我笑了，向他拜了一拜：“失敬了，我竟然不知道金公公对我如此之好。”
他呆了一呆，气结：“你……真是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了！”
我拉一拉他的衣袖，他恼着拂开我，却又忍不住说了下去：“周妃很是聪明，看准了皇上的心思，所以才向太后要你。皇上听了，自然欣慰，自己刚刚动心的人，放在毓秀宫，总比在清宁宫方便，对周妃的贤惠也就心存一分感激。太后呢，自然不便为了你，去驳皇上和周妃的面子，但也看不得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样。原本今儿早上，就打算寻你一个错处，一顿皮巴掌打得你满地找牙，再交给周妃。”
我被吓得腿软，连连扶了墙才站稳，他也忙扶住我，淡淡地看着我：“现在知道怕了？亏你机灵，今天穿得素净，太后晓得你是在认错，才饶了你。你马上去毓秀宫，也要这样才好。如果在那边遇见皇上，千万不要出风头了，一定要避在后面，别去招皇上。”
我不解。“这是太后交待的吗？”
他皮笑肉不笑地：“太后哪有工夫交待这个。都是我们这些长年在她身边的人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只再说十二个字，你自己慢慢想去。”
我问他：“哪十二个字？”
金祥压低声音，附在我耳边说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虞万支柯。你自己慢慢想，不懂，再过来找我。”
从清宁宫到毓秀宫的路本来很近，可金祥却带着我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进了毓秀宫，在正殿拜了周妃娘娘。金祥对周妃说：“太后的意思，卍儿还是清宁宫的人，月俸也由清宁宫出。”说完微微伏低身子，算是鞠了一躬，也没等周妃发话，掉头就走了。
周妃怔了一下，脸色也变得难看，但瞬间恢复如常，转身从乳母手中抱过皇子，笑意宴宴地转向我：“卍儿，今后阿摩就要你多费心了。”
我俯首，恭谨地叩了一个头，说道：“娘娘放心，婢子万氏愿尽心服侍皇子。”
周妃抬手让我起来，笑着说：“你我同龄，这边阿摩的乳母魏氏也是，都是庚戌年的，只不过你生日最大，我们都大不过你。”
我看了一下魏氏，只见她身材微丰，姿态妖娆。就依然低着头，谨慎回答：“婢子轻若尘芥，怎敢与娘娘相提并美？！”
周妃点点头，大约觉得我恭敬的态度她还满意，就扬一扬脸，旁边就有宫女送上一对翠叶玉花簪子，一套俏色的潞绸裙袄做为相见之礼。我又拜伏行礼，周妃叮嘱了几句就让我退下，去找自已的房间。
廊下一位胸部丰满，样貌朴实的年轻妇人引着我去我的房间，房间向西，小小的一格，比在清宁宫条件差远了。只有一榻一桌一椅，柜子的门也是松了活页的，一拉就要散开。
我声色未动，那位姓刘的皇子乳母自己倒抱歉地笑了：“娘娘也是早上才知会我们，临时收拾了一下，只能慢待太后宫里的姑姑了。”
我向刘氏福了一福，笑道：“叫我姑姑就太抬举我了。我虽然是从太后宫里出来，但没有什么品秩。我比你虚长一岁，就叫我姊姊吧。”
用过中饭，我已收拾好自己的房间，各处平整光洁，连青砖的地面也擦洗得如新的一般。金祥也派人将我的东西送到，我选了两对金丁香耳坠，两只宝石戒指，两只绣囊，十粒上用的紫金锭，分送给魏刘两位。刘氏很开心，千言万谢的，说：“想不到姊姊这样客气，你过来是为我们分担，倒该是我们给你送礼才对。”我笑道：“大家有缘，就不要分什么彼此了。”
那魏氏明显比刘氏眼高油滑，只是轻笑着道了一个谢字，捧了东西扬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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