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遂人愿·鹊踏枝 2
金祥交待我的话，我琢磨了一晚上，也只猜出那十二个字的关键就是“钱、周、万”这三个字，分别代表坤宁宫钱皇后、毓秀宫皇长子生母周妃以及承乾宫皇二子生母万宸妃，但我这样小小的宫女能在这三宫里起到什么作用，要我再琢磨出什么明堂，我真是道行不够。就想等什么时候颂香再到各宫里送鲜花，一定逮着她好好问问。她比我年长十五岁，在宫里已经磨成了人精，读的书又多，应该能帮我解开金祥的迷团。
金祥交待我远着皇上的事，我却是当真办了。我来的当天下午，皇上突然到毓秀宫坐了一坐，周妃忙不迭地要抱阿摩给皇上看，我就没有跟过去，让魏氏刘氏到皇上面前去显眼，结果皇上只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走了。皇上离开的时候，我恭恭敬敬地跪在一群人当中，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皇上走后，毓秀宫一团欣喜，我仔细一听，原来皇上多半年没有进门了。也有人说我彩头好，我前脚来，皇上后脚就到。这样的话我听了，马上制止他们再传，大约因为我是清宁宫来的，在宫里的年头又久，他们还算尊重我，都笑一笑点头同意了。
晚上在榻上辗转反侧，慢慢觉得金祥的话也有些道理，皇上的高枝，不是谁都能攀的。因为那高枝上有风有雨，有寒冷有寂寞，皇上就似那阳光，来的时候才有温暖，不来的时候，就只有风雨寒寂了。
自到毓秀宫第二天起，我就跟着皇子阿摩，做了他的保姆。按道理，皇子的保姆多由宫外上了年纪、成了家、有经验的婆婆担任，而皇子成年后，无论是继承皇位，还是外任藩王，他的乳母保姆都会按例封为二品夫人或者三品淑人。这样天大的好处，根本轮不到我的头上，却因为皇上偶然间问了一下我的名字，变成了飞来之福。
阿摩虽小，排场不小。不过手抱的婴孩，就有两个乳娘，两个保姆，四个太监贴身伺候。这些人远比我跟他的时间长，感情应该比我深厚得多，可自第一天见了我后，阿摩很喜欢让我抱。我因见他长得白晳肥壮，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也十分喜欢他，让我抱，我也愿意抱。
二十个月的阿摩，有些要说话了，嘴里总是叽叽啊啊的，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我听到身后的两个太监，董进和范宝在窃窃私语：“听说承乾宫刚刚满过一周岁的皇二子，已经会说“父皇”了，皇上龙颜大悦，前两天赏了万妃好多珠玉宝贝。”
范宝惆怅地说：“皇长子快两岁了，到现在连一个字都说不清，真让人泻气！”
我低头看着怀抱之中的阿摩，他虽然小，脸上的表情却很淡然。在清宁宫的时候，我听过一些宫女在背后议论，说阿摩表情木讷，不够讨喜。本来我也有相似的看法，可现在，却喜欢上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平静清澈，只有单纯的喜乐。
突然，我对阿摩生出了一些悲悯，对自己生出了几分勇气，不甘心这么小的阿摩被人在暗地里踩来踩去。于是，在心里，对阿摩说道：“阿摩，我要为你争气！你也不能让我失望！”
阿摩呵呵一笑，像听懂了我的心声一般，让我惊异万分，忍不住偷偷吻上他粉嫩的小脸。
不知道是不是缘分，还是我来的时机不早不晚，刚刚好，自我将阿摩抱在手上，一句一句地反复在他面前念叨起，只用了不到十天，阿摩就能随着我，说出两三个简单的词语。
那一天，骤雨初凉，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间射出万道暖暖的光芒，西苑里松柏如洗，翠色可爱。
皇上正陪着太后，领着钱皇后，一众妃嫔，乘着凉快，沿着西苑海子边上散步。承乾宫万妃虽然快要临盆，也凑趣地走在皇上身后，所有妃嫔都是花枝招展，却以万妃的风头最劲。
周妃斜绾着髻，松松的两鬓插着几支俏俏的西番莲簪子，髻上是一大朵翠珠牡丹。身上罩着莲青色纱衫儿，隐隐可以看见梅红色织锦抹胸，下面是秋香色罗裙。抱着阿摩，突然停了下来，指着仁宗皇帝的御制碑文在教阿摩念着：“百姓，百姓……大明，大明……皇上，皇上……”
阿摩稚嫩的声音吸引了皇上的注意，他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周妃，看着阿摩小嘴里喃喃自语着：“百姓，大明，皇上……”
皇上有些惊喜，走到周妃身边，抱过阿摩，也逗着他：“大明，大明……”
我远远地跟在后面，这时，心里真是紧张到了极点，后背生出点点的凉意，心里念咒似的念着：“阿摩争气，阿摩争气，阿摩争气！”
阿摩还淡淡的，不见嘻笑的表情，他看着自己父亲一张一合的嘴，也跟着念了：“…百姓，大明，皇上…”
我几乎喜极而泣，阿摩很争气，没有念倒了顺序。
皇上也特别高兴：“阿摩居然知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有天子之范！”又转过脸笑着对周妃说：“丫头，教导阿摩，你也辛苦了。”（周妃小名丫头）
皇上周围的人们，大家表情不一，但都陪着皇上一起笑。我只看到周妃是一种胜利的喜悦，万妃嫉妒和失落交织着，恨恨而笑，而站得远一些的孙太后，却是一抹看穿世情的轻笑。
晚上太后皇上和各宫嫔妃都歇在西苑——这是今年夏天皇上最后一次陪太后游历。再过两天，皇上就要像永乐大帝那样，领着数十万军队，御驾亲征，痛击蒙古瓦剌鞑子去了。因此，今晚皇上歇在哪一宫妃嫔处，哪一宫的分量就会不一样。
周妃喜上眉梢。皇上已经派人传谕，要过来用晚膳，一般皇上在哪里用膳，晚上就会歇在哪里。因此，临时住的“凭栏听涛”一片忙碌。我见自己没有什么可帮的，就到周妃那里请假，想去会一会颂香。周妃连连笑着点头，一来，她这一仗，我是最大的功臣；二来，也不希望皇上和我碰面。于是，我“狡兔死，走狗烹”，不但可以竟夜不归，还得了一食盒的吃喝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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