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云暗涌·更漏子

　　右眼还是没来由地跳着。

　　因为担心。为太子操|了十四年的心，已经成了习惯。那一颗心，好像悬铃似的一直挂在高高的檐角，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泠泠作响。

　　十二天前，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了太子的状，说他才德不足以继承大统，东宫里有些太监宫人飞扬跋扈，他也不管。做皇帝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天下”，他连齐家都做不到，谈什么治国呢？！在这样敏感的时节，也不知什么人对太子做出恶毒的攻击，难道是希望皇上在缠绵病榻之际，耳软心活，再一次废立太子吗？

　　皇上听了这样的议论，向前来探病的舅父会昌侯孙继宗和吏部尚书李贤询问意见。孙继宗老成持重，又是勋戚，沉思着还没开口，一直以朝廷肱股自居的李贤，就一面叩头，一面对皇上直言道：“东宫是社稷福气的所在，请皇上三思！”孙继宗也附和着伏在地上叩头。皇上凝神思虑了半天，便下令司礼太监牛玉派人传太子到文华殿面圣。

　　当时，太子正在春和殿，自然有会见风使舵的先跑过来通信儿。听说是有人离间父子，太子表面上稳重如常，不露声色，心里总是忐忑。摒退了左右，低声问着帮他换袍服的我：“见到父皇，我该怎么回奏呢？”

　　我也被吓得不轻，跪在地上抻平太子的袍服底摆，一直在想如果太子冤枉了我，我会怎么办，就慢慢地回道：“我也不敢说我的方法是对的。反正，如果太子冤枉了我，我是不敢为自己分辩一句，只会哭。等殿下心软了，过了气头，再慢慢解释也不迟。”

　　太子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晚上交过戌时三刻，张敏来到我房外，敲了敲门，低着声说：“太子要看看肥猫儿。”

　　肥猫儿是太子当初做沂王时养下的一只白身黑尾的狸猫，感情很好。不过它现在老了，不爱动又怕冷，太子就把它养在我房内，它除了出来吃喝拉撒外，只肯呆在我的被窝里。

　　我住在太子寢殿的西角偏屋，这时已经睡下，只好起床梳头，披了件棉袄，就抱着肥猫儿跟着张敏走，走出来才发现脚凉，原来忙得忘了穿袜子。我向张敏报怨：“这么晚，还要看什么猫儿，你也不劝劝殿下！”张敏是惜字如金的人，脸色又冷，只回答我两个字：“劝了。”

　　太子正一边泡脚一边看书，边上有掌灯太监和宫女伺候，见我来了，就丢下书，示意他们都下去。张敏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看得出他的意思是让太子早睡，也点了点头。

　　只有太子和我两个人的时候，他才是阿摩。脸上才会现出轻松自在，在所有人面前套着的那一副少年老成、淡泊从容的表情就会烟消云散，变成我心里那一个真实的阿摩。

　　少年阿摩是我这一生最得意的作品，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眩惑迷恋于它。我就像碾玉作坊里的师傅，得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路艰险，精雕细琢了十四年，终于做出一件七窍玲珑、溢彩流光的玉佛，远比自己当初的设计还要好，还要完美无瑕。心里的那一份宝爱和珍视无法用言语表达。

　　如今阿摩，刚过十六周岁零两个月，却已比他的父亲要高大结实。他皮肤白晳，有着光洁饱满的额头，浓黑的双眉之下，有一双看似深沉而黑亮的眼睛。挺直敦厚的鼻子下面，丰润的嘴唇好似初五初六的月亮明媚诱人。我记得有相士议论，说太子的唇形特别，相法上称着“仰月唇”，看似柔媚，其实是富贵无双的容貌。皇上听说后特别开心，曾经对钱皇后、周贵妃说：“这是太平天子的相貌，他的福德是朕赶不上的呢！”

　　我更看重的是阿摩的品性，正直公正、孝顺善良、认真执着……从两岁起，他就接受了正规的皇太子的教育，直到在他五岁，被叔叔景泰皇帝褫夺了太子之位，赶出紫禁城。到了沂王府之后，我突然觉得所谓的皇权富贵都是镜花水月，远不如升斗小民的日子来得实在和乐。因此，在接下来近二千个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没有帝王术，没有权臣谋，我只希望他能够获得一份单纯的快乐成长。阿摩也极其听我的话，六岁时，我对他说：“阿摩，你要好好练字，以后可以在街口摆个书信摊子糊口度日！”他就真的很刻苦地练字，如今可以写得一笔漂亮的苏体楷书。八岁的时候，我又对他说：“阿摩，你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不如学画画吧，我听说，夏天里，帮人画扇面，银子挣得多。”他便开始学画，他喜欢画人物，经常照着我，一遍一遍地画。

　　我跪在地上，捧着毛巾，为阿摩揩干净双脚，他怀里抱着肥猫儿，一边抚着它柔软的长毛，一边注视着我的举动。“万姐，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不用这么多规矩。”

　　“还是小心一些好，我真怕说你身边那些飞扬跋扈的人中，就有我。”我伺候他上了榻，为他盖好被子。

　　“有又怎么样，我们是什么样的情分？”在我面前，他终于可以有话直说，没有顾忌。又拉住我坐在他的榻边，看见我光着脚，就向里让了让，叫我也进到被中取暖。

　　我见四面无人，胆子也大了，加上实在脚冷，便不客气地坐在阿摩的脚边，将脚放进被中。按道理，皇宫里这样的举动就是以下犯上，实在是僭越。可我几乎视阿摩如自己的弟弟，一直以来都很亲近，反而客客气气地倒显得生分。

　　“你快点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好吗？”仿佛又回到他十三四岁之前，每晚临睡的时候，都要这样哄着。

　　阿摩在被中拉住我的手，我心里微微一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这样长大有力、温暖厚实了，反而我的手，在他的掌中，变得小而寒冷。

　　“父皇让我后天起在文华殿替他接见大臣，批阅奏章。”阿摩平静的声音从我对面传来。隔着厚厚的被子，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想必也是淡然的。

　　“嗯。我就想着皇上是疼爱你，信任你的，不会听信那些奸人们的坏话。”我热切地鼓励他。

　　“万姐，你说……我能担得起这大明的天下吗？”阿摩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些不能确定的惶惑。

　　我握紧他的手，非常自豪骄傲地说：“我的阿摩聪明睿智，善良仁厚，将来一定是一位天下景仰的圣世明君。”这样的话确是我发自肺腑的言语，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和期盼，自己有些感动，再望向阿摩，见他斜支着身子，眼睛亮亮地望着我，唇边含满了笑意。

　　我突然醒悟，觉得他是在逗我，一时忘了身份，用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你又在寻我的开心，是不是？！别忘了你已经行过冠礼，不是小孩子了！”

　　“哈哈，还是骗不了万姐！我自然知道自己的实力，大明的江山无论何时交到我的手上，我都有能力让万民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上承仁宣盛世，下启不世基业。”他朗声笑着。是啊，现在的阿摩少年壮志，自信满满，的确不需要我用任何语言去鼓励他。

　　“可我就喜欢听你一人夸赞我。”阿摩笑着拉紧我的手。

　　我的眼睛微微湿润起来，是因为年纪渐长容易伤感吗？还是因为阿摩大婚后就会有另外的女人代替我照顾他，或是因为我即将离去，我的心也变得有些患得患失，惆怅莫名。如今听到这一句亲昵的话语，竟然鼻子酸酸地发胀。

　　“不早了，快睡吧。”我提醒他。

　　“嗯。”阿摩乖乖地躺好，突然又问，“你为什么不问我见到父皇时，是怎么做的？”

　　“牛玉已经派人来过过话了，说太子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抱着皇上的脚流泪。皇上也落了泪，指着会昌侯和少保对你说，以后内廷的事，不懂就问舅公；天下的事，不懂就问李贤。”我把牛玉身边的小太监刘均传过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摩。

　　阿摩轻哼一声，说道：“父皇身边的太监都不够忠厚，一见父皇病了，马上就巴结起我来，真令人齿冷。”

　　我心想，只怕这回向皇上进言的人，也是他们。趁着皇上病重，想来个一箭双雕，一方面打击太子身边张敏王纶这样的亲信，另一方面向太子卖好送乖，以后好捡便宜。不过，这些暂时影响不了大局的烦心话，用不着说给阿摩听，他只要惦着皇上的病情和大明的江山就可以了。

　　听着阿摩鼾声渐起，我挪开麻胀了的双腿，正打算起身，可左手却被他紧紧地攥着，只好将就着靠在他的脚边，混沌地睡了半夜。

　　“卍儿，我要封你为……”阿摩睡梦中的喃喃自语，在深冬清冷的殿中像一串微不可闻的低吟，正好被半梦半醒的我捉住。

　　我轻轻地嗤笑。想起当年小小的阿摩，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语。

　　“卍儿，我要封你做我的正妃！”三岁多的阿摩一身红装，头上带着皮弁冠，手里持了一块玉圭，刚刚从正旦正朔的朝筳上回来。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28652/142180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