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河山易主·南柯曲 1

　　那是阿摩第一次参加朝廷正式的元旦庆贺仪式，由他领着群臣向他的叔叔——去年父皇被掳后登基的景泰皇帝和孙太后、吴太后行庆贺之礼。听说他举止大方，行事有板有眼，那些正统皇帝的旧臣们都说皇太子端庄贵重，是这个风雨飘摇的社稷之福，也是多灾多难的万民所系。

　　前一年的七月，因为蒙古瓦剌部落长期骚扰京畿地区，司礼监首领太监王振便鼓动正统御驾亲征，想效仿当年永乐大帝痛击北元那样，漂漂亮亮地打一场胜仗以示君威。二十二岁的正统皇帝听取了他的意见，仓促地领了二十万大军挥师北上。结果在离京城一百三十多里一个叫土木堡的地方，被瓦剌太师也先杀得大败，正统皇帝也成了阶下之囚，掳往了大漠。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大明朝面临倾覆的危机（上一次中原大国类似的变乱就是北宋的“靖康之耻”，直接导致北宋亡国）。孙太后与朝中大臣商量后，一面将正统的皇长子朱见深，也就是两岁的阿摩立为皇太子，诏告天下，请正统唯一的弟弟郕王朱祁钰监国。一面派人与蒙古瓦剌谈判，许以金银珠宝，希望能够迎回皇上。可瓦剌一见大明皇帝奇货可居，便毫无诚意，不断地向朝廷索要大量的财物，却将皇上送往大漠腹地，根本不愿意放回。在万般无奈之下，孙太后听从了于谦等人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国赖长君”劝诫，没有让自己两岁的亲孙子登上皇帝的宝座，而是选立了郕王临时称帝。双方约好，一但正统皇帝可以回来，郕王便要归位于正统。如果正统皇帝永远回不了大明，那郕王百年之后，皇帝的位置，一定要传给正统的儿子阿摩朱见深。

　　阿摩回来后，一宫上下全都伏在地上，向他下拜祝贺。大家暂时忘掉了这一年多以的种种艰难和悲痛，把大明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三尺小儿的身上，而我的阿摩也不负众望，刚刚三周岁就稳重有加，大有一代君王的风度。

　　阿摩亮着清脆的童声说道：“起来吧！”小小的年纪真是见惯了大场面，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由太后宫里指派过来的东宫管事太监金祥躬着身子，一手轻轻托着阿摩手上的玉圭，跟着阿摩的步伐，一步步回到内殿。

　　我和菊姐梅姐、董进范宝几个从毓秀宫跟过来的老人，也跟回内殿，一定要让阿摩坐下，我们笑嘻嘻地闹着讨赏。这本是宫中过年的习俗，讨个彩头罢了，所以金祥也不管我们，只由着我们胡闹，自己在一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

　　其实，昨晚上我们几个就在灯下教过阿摩了，魏梅姐要讨一品夫人的封号，刘菊姐想要个掐丝珐琅罐子，好让她男人带回山里显摆，董进范宝也说了他们想要的赏赐。我正想说我的心愿，却被梅姐和菊姐混闹了一顿，菊姐说帮我讨一个俊俏读书的官人，梅姐却说不如让景泰皇帝封我做个妃子。我被她俩说得臊皮，红着脸追打她们，这边金祥就进来撵我们，唬着脸骂我们这么晚了还拿太子开心，也不管明天还要早起更衣，去奉天殿执拜天地人君的仪式。

　　现在，我们都睁大眼睛，望着小大人似的阿摩，希望昨晚上被我们闹得昏头昏脑的他，好歹也记住几个字。阿摩望着众人，眼睛转来转去，金祥摇摇头，低低地说：“前面让他记了那么多仪式，太子哪能记住你们的胡闹？！”

　　可我的阿摩总是不同凡响，他突然指着菊姐，朗朗地说话了：“我要赐你一个罐子！”又指着魏梅姐说：“梅姐，我要封你为一品夫人！”，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都充满了喜悦，菊姐还激动得嘤嘤直哭……我看到阿摩望向了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份紧张，阿摩会赐给我一件什么呢？

　　阿摩指了指我，声音又脆又响：“卍儿，我要封你做我的正妃。”

　　大家一呆，又都哈哈大笑，就连冷眼旁观的金祥也笑了起来。阿摩一定是昨晚被她们闹得官人妃子的一头糨糊，这才弄混了。我脸臊得通红，阿摩啊，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这个笑话几乎闹了我大半年，让我白得了一个“太子妃”的浑名。梅姐最会闹，常常叫着：“万娘娘，你家殿下出恭了，快点拿些钞纸过来。”或者“娘娘，殿下想你了，还不快来？”就连淳朴忠厚的刘菊姐有时也拿我开涮：“姊姊，我就不陪殿下了，还是你们小夫妻单独团聚吧！”我急着要撕她的嘴，她却嘻嘻而笑：“我们都是有人家的妇人，不敢乱想。像你还是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为什么不能躺在正经的太子身边，想一想为妃为嫔的乐趣呢？不必成真，就当一梦也好，起码心里可以开心一阵。”

　　晚上，我伴着熟睡的阿摩，心里却想着阿摩你快点长大吧，这样你的万姐姐就可以早点离开这高高宫墙围成的世界，去到那一墙之外的无边无际的天地里。那里有我的爹娘，有我几个有见过的兄弟，有我至今还不知道长什么模样，却注定要疼我爱我的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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