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入乾清·瑞鹤仙 2
我定定神，将自己匆忙之间打好的腹稿慢慢道出：“婢子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也不知对不对——我对她说：当今皇上是圣明之君，最知道亲亲仁爱的道理，太上皇是亲哥哥，自然会照顾好。你要去伺候太上皇，只要好好地一级一级禀告了，本来就没有不许的道理，根本不用在承乾宫外跪上三天。如今，你这一跪，倒让皇上不好办了。”
景泰轻轻一笑，声音似乎没那么冷了，问我：“你知道朕的难处？”
“婢子只是乱猜，皇上许了她，大家自然颂扬皇上仁恕，有容人之量。可以后宫里有什么事，总不能都到乾清宫前面一跪，把皇上当最最慈悲的西天佛祖那样求吧！”
皇上依然面无表情，可声音里有些飘渺的笑音儿：“你倒是会给朕带高帽儿！”他看着我，微微沉思，那眼神空洞冷乏，把自己的情绪收得牢牢的。“你是想让朕就这么饶了她，遂了她的心愿？”
我想着宫里的传闻，说景泰的性情起伏不定，往往前一刻风平浪静，后一刻就雷霆万钧，在他身边挨打受罚的太监宫女数不胜数。心里哪敢大意，连忙伏下身子，颤颤地回道：“皇上仁爱圣明，婢子可不敢揣测圣意。”
听了我的话，他似乎还算满意。从椅子上走过来，伸手拉起我，他的手指柔软冰冷，倒让我打了个寒噤，没有想到，天下至圣至阳的皇上，他的手，会如同女人般的细滑阴凉。
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可是那眼神，却看不出什么感情，好像我不过是个物件儿，而他，只不过是正在研究这个物件似的。他伸手穿过我肩旁的黑发，然后慢慢儿顺着发丝滑了下来，又按了一下我的左颊，我痛得一缩，原来颂香那一巴掌，打得真是用力，我的脸，都被她打肿了。
“痛啊？”他渐渐有了一点点关切的情绪。
我向他点点头，他眼里有几颗星子闪过。
“听说你是正月初一的生日？”他低如寒风的声音继续淡淡的。
“是的。庚戌年正月初一的生日。”我想到爹爹和孙太后的叮嘱，小心翼翼地答道，心里暗暗奇怪为什么自己的生日又被景泰惦记着了。
“庚戌年？不是己酉年？”景泰的声音突然变了，多了一丝丝疑惑。
“回禀皇上，婢子的确属狗。”
景泰听完我的回话后便不再言语，对着画屏沉吟半天，又走回书案边坐下，看起了奏章，再不理我。而我，依然紧张地站着，浑身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宋轸引了两位道士进来，我稍稍抬头一望，原来是宫里的道观玉皇观里占筮摸骨的道人。
成隆昌、李承宇两人向景泰行过礼后，皇上就命他们为我打卦和看相摸骨。这两位问了我生辰八字，又令我站好，在我手上、脚上盖上白绢，揉揉捏捏，口里叽叽呜呜念着口诀。这期间，景泰一直低头看着奏章，仿佛殿上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两个道士捣鼓了半天，才向景泰徐徐回奏：“启禀皇上，这位女子相貌普通，骨骼平常，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按照庚戌年正月初一子时的八字推断，万万变不成凤凰上枝头，也只不过是一只凡鸟。照她的大运看，起码得有十年波折磨难，方才渐渐平安。”
景泰轻轻地“哦”了一声，微一沉吟，还是不抬头，问道：“她的夫宫、子息怎样？”
成隆昌上前一步，斜看我一眼后，鞠躬回奏：“此女官星一颗，微弱无光，暂无姻缘之象，四柱中比劫重重，对官星妨碍甚重。至于子息嘛，她印星厚重，子息难以为继。就算能有一子，也是欠着三分，如同没有一般。”
景泰脸色暗沉，凝神思考，半天无语。最后，挥挥手让两位道士退下。然后，也不抬头，对我吩咐一句：“你也去吧，认真照顾太子就是了。”同样挥手让我出去。
我神色稍定，慢慢放下悬了半天的心，对景泰行过大礼后，规行矩步地出了暖阁。刚下了高高的台阶，走到平地上，就听到宋轸在后面叫我，递给我一只卍字云纹剔犀盒子装着的油膏，口气冷淡地交待：“这是上用的金箔玉屑红花膏，可以消肿化淤，皇上赏给你的。”我向宋轸恭敬地行了礼，道了谢。他依旧是不阴不阳的表情，抖了一下手中的拂尘，转身扬长而去。
扶着墙，软着脚走出乾清宫，才发现颂香已经不在了。
回到东宫，一进宫门就看见金祥脸色不善，低头挨了狠狠的一通训斥后，我被罚在殿角处跪着，不许吃饭也不许喝水。
我真的被金祥罚了整晚，第二天让我起来的时候，整个腿酸麻肿胀，站都站不起来。最后还是董进和范宝两人把我背回床上，又叫了一个才留头的小宫女帮我按摩活血。
阿摩去文华殿进读前，特地进到房间看了我。他听菊姐说我不舒服，还给我带来一只热乎乎的八珍包子，极郑重地说：“万姐，你吃了包子，病就好了。我一会回来，你要陪我玩！”我微笑着，向他点头，看着他开心地离去。
阿摩走后，金祥又过来，拿他那双蜡黄的老眼，狠狠地瞪着我。我扯着他的袖子，有意逗他：“都罚了骂了，我没生你的气，你倒真的还没气够？！”
金祥依旧愤愤然，没有好脸色，狠狠地打了一下我的头：“现在的东宫，危如累卵。我们只能小心地保全自己，哪有那么多好心去管别人？！别说是颂香了，就是你亲爹亲娘跪在那里，也只能头一低，当没有看到走过去。你倒好，平时挺机灵的脑子，一遇上事就成了糨子，你叫我怎么放心让太子跟着你？”
“你不想想那宋轸是呆的嘛？会平白无故地让颂香跪着三天？他使的是一招引蛇出洞，你知不知道？就想看看这宫里头，究竟有多少人，心里还向着太上皇。这样的事，我们东宫的人，能去沾吗！”
我揉着被金祥打痛了的头，细细一想，金祥的话句句在理，不由得羞愧满面，不敢再言语什么。
“听说你被皇上叫了去了？”金祥有些不安地问我。
我点点头，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金祥一番。金祥听了，也是一言不发，可是表情复杂抑郁，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千叮万嘱我莫与外人谈起此事。
我问金祥：“颂香怎么样了？”
金祥翻翻眼睛，鼻子哼了几声，又似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被教训了二十个嘴巴，送到南宫了。”
我暗暗思忖，觉得景泰也不是传说中的那样没有人情味。不过颂香那二十个嘴巴打下来，脸一定肿得不成样子。就从袖子里摸出那盒油膏，问金祥有没有门路送给颂香。金祥见到盒子，惊问：“你这是从哪里来的？”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皇上赏的。”他又狠狠地瞪我，骂着我：“你这丫头，处处留情！没有用的野桃花到处乱开，真要命！”也不理我，自作主张地打开我的衣橱，将他觉得颜色俏丽的衫子尽数收走，命令和我身材相似的菊姐，将她几件颜色深沉的中绿、灰紫、石青的衣衫换给我。又打开我的妆盒，将里面的俏色簪子，漂亮的通草宫花都收了去。
换了菊姐的衣衫，我顿时像老了十岁，心境都跟着苍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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