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初入乾清·瑞鹤仙 1
远远就望见，乾清宫那里，有个穿着红衣翠裙的宫女，跪在那里，像疾风中一朵摇摇欲坠的石榴花。梅姐看得没错，她，的确是颂香。
我小心观察了一阵，见宫道四周无人，才大了胆子跑到颂香面前，看见她垂着眼帘，仿佛石雕一般，瘦弱的身子，庄严、疲惫而固执地撑在那里。眼里泪雾弥漫，“颂香，”我蹲下来，轻轻地摇着她，“颂香……”
她听了我的轻呼，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楚是我后，却是一脸惊诧：“卍儿，你干嘛过来？！”
“这话，我也想问你，颂香，为什么是你来做这件的事情？你不要命了吗？你不是还要我明哲保身的吗？”我向她低低吼着，真是想也想不通，急得人焦心焦肺。
颂香淡然一笑，要开口说话，却因为一直没有水喝，声音干哑得让人心痛：“如果朝廷内外，大家都只顾惜自己的安危，不担任自己的责任。先是‘人而无信’，再是‘人而无仁’，那太上皇真是没有什么生路！我思前想后，愿意拿自己的微薄之躯，让大家知道，他们那样，是不对的！”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太上皇可是连认都不认识你！”我将怀里的水囊递给颂香，她看看四周无人，就接过来，像沙漠中的久渴之人那样，贪婪地连着喝了几大口。
“卍儿，《孟子》有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只要有道理，哪怕前面有一千一万个人拦在那里，我也有勇气做任何事情！”颂香看看我，神情有些欣慰，却也有些担心，“我跪在这里三天，希望你来看我，又怕你来看我。你来了，就是说我俩没有白好一场，可又怕你过来，担心会连累你。”
我急急地向她表白，并不是我胆小不敢过来看她：“金祥一直封着消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是你！”
“金祥是对的。你以后行事前一定要三思。因为，你现在身份特殊，千万别连累了太子。”颂香说完，又喝了几口水，便把水囊塞回我的怀里，催着我快走。
我还犹豫着，正把怀里的豆沙包塞给颂香，就看见颂香面色一变，眼光越过我，望向乾清宫里的方向，我扭脸一看，远远地就瞧着宋轸阴着脸，正领着几个太监往我们这儿走。心里慌了神，有些想跑，可身子却紧张得发沉，动也动不了。
颂香低低地对我说：“卍儿，来不及了，我只能和你演出戏了！”我还没有弄明白她的深意，就听到“啪”的一声，左颊上吃了重重一记耳光。颂香这一打，倒把我打醒了几分，我也叫骂着，将手上的包子砸向颂香，颂香也拿水囊丢了我一身水。我们扭打在一起，颂香拉散了我的头发，我也扯破了她的红衫。
然后，我俩就被两个太监扯了开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还不解气似的，踢了颂香一脚。颂香虽是一脸怒容，但她的眼睛里，却有只有我能读得出来的笑意。
宋轸就站在我们身边，厌厌地望着颂香，喝道：“在乾清宫门口打架，真是不想活了！”又扭过脸看看我，上下端详半天，然后，不阴不阳地问道：“你是哪一宫的？怎么和她能打起来？！”
我恭恭敬敬地向宋轸行了礼：“禀告宋公公，婢子是东宫的宫人万氏。刚刚经过这里，发现这个贱婢正在偷吃，说了她几句，竟被她扇了一个耳光！”我捂着自己火辣辣的左脸，偷偷地挪着身子，将几个豆沙包子藏于裙底。
谁知宋轸听了，倒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道：“万氏？就是从前在清宁宫伺候锦鲤的万卍儿？”
我低着头回答：“是。”
宋轸嘴角阴阴地牵了牵，冷冷对我说道：“正打算去找你，你倒是自己来了。”说完，用手上的拂尘点点我，“跟我来吧。”
我完全不知他的目的，很是犹豫，自己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但宋轸毕竟不是金祥，可以有商量的余地，只好乖乖地跟着宋轸走向乾清宫。一边走，一边偷偷回头瞄瞄颂香，见到她满不在乎地捡着地上的豆沙包大口吃着，看见我在回头，还对我比了下大拇指，嘻嘻而笑。
本以为是宋轸找我问话，谁知不是。就看见他笔直地将我向乾清殿引着，到了殿门口，我再也不敢向前走了——那里应该是历朝皇帝下朝休息，处理公务的地方。我这样身份卑贱的宫女，如今还头发散乱，如何能走进皇帝的住所？！
宋轸朝里走了几步，见我没有跟上，就回头不耐烦地瞪着我，又持着拂尘挥了挥，让我快点进来。我在门外低声答他：“宫女万氏，衣容不整，不敢进皇帝宝殿。”
宋轸回身走近我，贴着我的耳朵呵呵冷笑：“你想，皇上马上要见你，你是抗旨不遵罪大，还是衣容不整罪大？！”
原来是景泰要见我！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也惊得绵软无力，不敢想会是什么样的祸事将临在我的头上。
宋轸示意身边的两个小太监扶上我，快走了几步，将我推进了东边的偏殿。
高大的殿阁里，罗幕重重，空荡冷穆，鸦雀无声。迎面的画屏上，几只白鹇落寞地栖在翠松藤萝之间，冷冷地透着些孤芳自赏的清傲，也透着无人能懂的孤单寂寞。唯有一座错银鎏金博山的香炉，燃着沉香，飘出缕缕氤氲，让这空荡的殿里，似乎还有点点生机。
宋轸向着帘幕最深处唱了个诺，说道：“皇上，万卍儿带到了。”
我连忙伏下叩头，散开的长发瀑布般滑向脸颊：“宫女万氏拜见皇帝陛下，愿皇上永福金安。”
伏地良久，才听见帘幕之后，有轻轻的足音传来。
“起来吧。”一个声息低弱的男子说话，声音之轻，像一阵微寒吹过耳边。
光听声音，就知道景泰全然不似正统的阳光和煦温柔。我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敢一再拒绝天子的命令，只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
“抬起头来。”景泰再次用轻微似寒风吹过的声音命令我。
我老老实实地抬起脸，正好对上景泰平静而空泛的眼神，赶紧垂下眼眸，毕恭毕敬地站好。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我也看清了如今大明朝的主人，阿摩唯一的叔叔，景泰的龙颜：他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苍白清秀的青年，穿着赭黄色十二团龙的衮龙袍，小小的脑袋，细细的脖子，似乎撑不住那金丝盘龙的帝王之冠。
景泰一边深思，一边打量着我，突然提高了些声音，生气地斥责道：“万氏！你在东宫里也这么轻狂，鬓发不整就伺候太子？！”
我吓得赶紧跪下：“禀告皇上，婢子不敢。婢子不过是刚刚和人有些争执，弄乱了发髻，正要回宫梳理，刚好遇上了苏公公。听说是皇上急召，婢子不敢耽误，只好马上过来了，鬓发不整，实是无心之过。”
景泰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口齿甚是伶俐，理由也会找。还好，尚有些敬畏之心，是孙太后宫里调教过的。”又转向宋轸，冷冷地问他：“你是怎么管的，宫内还会有吵架那样的事？”
宋轸连忙称罪：“打她的就是跪在宫门口的宫女樊颂香。”
景泰转脸问我：“她干嘛要打你？”
我赶紧伏首回答：“是婢子先骂她糊涂，她才打的我。”景泰走到一边书案后的龙椅上坐下，吩咐宋轸道：“你去宣玉皇宫的道士成隆昌、李承宇过来。”
宋轸转身出门，景泰继续问我：“你为什么要说那个宫女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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