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薄雪收寒·行路难 2

　　到了皇上停灵的文华殿，只见人往人来，有穿红着紫，未来得及换上素服的朝廷重臣，也有已经换上素服的各色太监，大多默然无声，各自做事。司礼太监裴当见到我们，急急对我们招手：“快去帮太子换上素袍，马上后妃就来了，还要致哀。”

　　张敏闪进文华殿东阁伺候太子更衣，我向裴当行礼告退后，绕至庑廊之下的角房，去查看青鸾准备的汤食。

　　青鸾见我到了，顿时像有了主心骨，问我：“茶也备上了，汤饭也准备了两三种太子平时爱吃的，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呈上去？！”

　　我想了一想，对她说：“把茶盅给我吧。”青鸾便递给我一盅上手温热的茶。我揭开一看，茶色清亮，便问：“是用枸杞参须泡的？”青鸾点点头：“就是按姊姊的方法点的。”

　　我捧了茶盅，走进东阁，就看见张敏领着紫凤和几位太监，正在帮太子换上素袍素冠。太子问着张敏：“怎么我非得穿上这件狐面儿的中单？”张敏正欲开口，见我放好茶盅，过来向太子行礼，大约觉得由我来说更好，就忍住没说话。我向禀告太子说：“要穿。一会儿奠祭大行皇帝，是在文华殿正殿，那里宽敞穿风，只有穿了皮里子的衣裳，才不会受凉。”

　　太子还是不满意：“我嫌皮子重，行动不方便。”我抬起眼睛看向他，才发现他的眼睛已哭得红肿，神情成熟哀痛，仿佛一夕之间长大数岁，心中一阵酸痛，眼圈儿就红了。太子看见了，愣了一愣，大约以为我是因他不愿穿衣所致，只好改了口气，对张敏说道：“算了，那就试试吧。”张敏朝我递了个赞许的眼色，一定是认为我这招哭字诀用的好。

　　张敏服侍太子穿好素袍，太子伸臂弯腿地动了动，微有些满意：“还好，不是很难受。”张敏见鏠插针地向他回禀：“这是卍儿的针线，只在前心后背上加了狐皮，袖子的地方都空着，好让殿下活动。”

　　太子满是体谅地看了我一眼，对张敏说道：“你们先下去，我喝口茶，休息一下，母后母妃到了就叫我。”又看看我，“万姐，你留一留。”

　　我按了按不停跳动的右眼，将手中的热茶递给坐着的阿摩，低声问他：“肚子饿了吗？已经准备好汤饭，殿下想吃，马上就得。”

　　他接了茶一饮而尽，却神色悽然地对我说：“我不饿，一点都吃不下。”然后双目一闭，泪水蜿蜓，顺着白净的脸颊，直落腮边：“万姐，父皇就这样走了！我还没有好好尽孝，他就狠心丢下我，走掉了！”

　　我也泪洒衣襟，少不得陪着他垂了半天眼泪。一直烦心着王纶张敏说过殉葬的话语，便想起来，着急地问阿摩：“皇上对顺妃她们有什么交待吗？”

　　阿摩沉沉地点点头，低声答道：“父皇真是圣君，临终前嘱咐我，从他开始，往后都不许后妃殉葬，要好好对待她们。”他抬起头，流着泪，悲伤地看着我，“对顺妃，父皇还有另外的嘱托。”

　　我拿绢子轻轻拭擦阿摩的眼泪，从袖子里取出一盒香膏，帮他在眼下面颊上擦了一层，一会再流泪脸也不会皴裂了。阿摩不问我在做什么，由着我摆弄他，自己默默地暗自神伤。“是什么？能告诉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父皇说，顺妃是他最不舍的，一定要我像孝敬母后母妃那样孝敬她。等顺妃百年后，也要用刘惠妃那样的奠仪，尊四个字的谥号。而且……父皇还要顺妃葬在自己身边，死后同穴。”

　　我听着阿摩的字字陈述，心潮起伏翻涌，早已泪如雨下，轻声呜咽。心里真是对皇上感激至极，当初颂香出于义愤的一举，进入南宫伺奉太上皇，竟然为她带来一位如此深情厚意的皇帝丈夫，不但为着她废除了用过六代皇帝的大明后妃殉葬制度，还要为着她逾制同穴安葬。我的心底，难过伤心感动之中，突然有些高兴的触动：“颂香呀颂香，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阿摩见我难过伤心，就拉起我的手，对我说：“父皇还交待，让我在他百日之后，就举行册立后妃的仪式。”我止住哭泣，一边用手绢擦着眼泪，一面点头：“你那时已经是皇帝，总不能中宫无人。听说大行皇帝已经为你选好了人选，你成了亲，就真的成为大人了。”

　　离开阿摩的时刻在不断地逼近，我又一番心恸不已。原来，舍不得就是舍不得，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自己的眼泪，只好让它们翻江倒海似的涌出眼眶。

　　阿摩站起来，伸过手为我拭着滚滚热泪，他眼里的苦涩同情，更让我泪海翻涌，让他如何拭，也拭不干，而我的右眼，更加跳个不停。

　　他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也只有近前的我才能听得清楚，只见他，一脸郑重地对我说着：“万姐，我要立你，做我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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