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危境求生·好事近 1

　　我立时呆住了，惊得连右眼的抽搐都瞬间停止，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根不会动弹的木头。同样，阿摩说完话，似乎比我还紧张，身子倒在微微发抖。这时，我就听见，有个女人，用变了调子的尖锐声音，向阿摩喝道：“这不可以！”

　　这女人真是吞了熊心豹胆，竟敢向大明朝的万民之主，即将登基成为皇帝的太子殿下吼叫说不，这可是犯下了杀头之罪，大约是不想活了。我吃了一惊，阿摩也惊得睁大了眼睛。

　　可他，分明惊讶地紧盯着我的脸和嘴巴，我才意识到，那个有着泼天大胆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万卍儿。

　　我身子一软，伏倒在他的脚边，只觉得身子发颤，后背发凉，手心里都是冷汗：“请……请……殿下宽恕……，放过万氏这一次！”我慌乱无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让太子放过我的无礼，还是放过我的人生？！

　　太子蹲下来扶我，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沉镇定，对我说道：“万姐，我是认真的。”

　　我沉重地摇摇头，不敢看他。

　　这时，裴当和张敏在门外低低提醒：“太子殿下，钱皇后和周贵妃她们都到了。”太子站了起来，沉着地向我命令着：“替我整理一下袍服。”

　　我强撑着自己，抖抖索索地帮他理了一下衣冠玉带，看着他面容含悲，足步坚定，向殿外踏去。

　　殿门一开，就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哭喊，宫里的嫔妃们和年幼的皇子公主们一片素白，将西边正统皇帝的寝殿围满，声音戚戚切切，一浪一浪地涌来，令人心酸伤悲。此时，妃嫔们大约都不知道正统皇帝的遗言，现在的哭声里，也有一部分没有皇子的嫔妃，是在为着自己的命运哭泣吧……

　　我扶着殿门，内心既清醒又恍然，身子绵软，腿脚无力。再摸摸自己的脸庞，一脸冰冷的泪痕，那跳了两天的右眼居然不再抽搐了——原来，我反复担心的祸事，竟是应在自己身上了。

　　因为，以在宫中三十年的经验看来，只要太子起了想立我为后的心思，我多半是活不了了。

　　少年皇帝或者太子的后妃甄选，按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设计，是要择捡小吏良臣、平头百姓家的清白女儿，事先按钦天监给出的皇帝或太子婚姻吉利的方位，选取年纪适合的十多人养于宫廷，慢慢儿看品性容貌，从中选出合适的人选。洪武皇帝自已的妻子，一代贤后马玉英，正是出身平民，所以，朱元璋定下了后妃只能出身于平民小吏之家的祖制。认为这样就可以避免汉唐两朝大臣将女儿送入皇宫后，内外勾结，把持朝政的弊端，杜绝裙带关系。

　　可这样的制度，经过一百年的经营，慢慢地还是有空子可钻。那些重臣们送不了自己的女儿入宫，可以选自己穷亲戚家的女儿入宫。把持内廷的司礼太监们自己没有子女，但他们都有兄弟乡亲呢！这些人的女儿入宫，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就会变成新鲜的势力，或明或暗地左右着朝廷的格局。

　　如今太子的后妃，明面上已由他的父皇，正统皇帝为他挑选好了。其实最后入围的几个女孩，都是由皇上身边的司礼监几个老太监牛玉黄顺裴当他们暗箱操作，是他们的“禁脔”。如果平地一声雷，太子想要另选他人为后，选谁，谁就将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定会除之而后快。

　　在宫里行走，奉若至宝的一条原则就是：宁可得罪皇后，也别惹恼太监。他们都是无根之人，因为身体的残缺，性格往往扭曲乖张，如怨妇般小气记仇，一但与他们结怨，都将是百事祸端。这些小人，无利不聚，无害不散，在宫里可是一股能驾驭在后妃之上的势力。

　　我若无缘无故地得罪了这些人中的首领之人，真是离死不远了。打了这么多年的如意盘算，以为能有朝一日，到高高的宫墙之外，寻觅着自己终生的依靠，过上“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的平凡日子，竟然就要被太子的一句不明就里的话，给碎成齑粉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答应了王纶，和他结为对食。起码，我还可以过上几天平凡平静的日子。

　　张敏发现我神情不对，悄悄问了一声：“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不舒服？”

　　我一脸愁惨，也没有多少精神，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能吧。身子又冷又乏，怕是受了风寒。”张敏连忙让身边的小太监扶着我去角房休息，又交待了紫凤过来照看。一会儿青鸾知道我“病”了，送来热粥小菜，让我吃了去寒。

　　我却嫌她俩不清静，将她们请了出去。一个人歪在炕上想心思。其实自己也是慌乱，就像老鼠被关进了捕鼠笼子，惶惶然只是四处撞壁想找出去的方法，完全顾不得那角落里放着的诱饵是如何的香甜可口，那顶九龙九凤的后冠是如何的至宝至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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