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如履薄冰·同林雀 1

　　众人散去之后，金祥再一次让我罚跪思过。只不过两年前的那次尚跪在大殿之中，如今，却是当众跪在春和殿前的院子里。我汲取了上次认真跪着，倒把腿跪得麻胀了一整天的教训，不时地动动腿脚，伸展一下。渴了饿了，也喊了菊姐过来喂我。东宫里的众人大多敬我勇气可嘉，竟敢拉住当朝一品大臣的衣裳渲泄愤懑之情，全都没有看我笑话的意思。董进和范宝俩个还特地过来帮我撑伞遮阳。

　　我正得意洋洋，突然被阴沉着脸的金祥一个用力，将我提向偏殿。我哪里有准备，被他扯得踉踉跄跄。到得殿里，他又一把将我摔在地上，右手从案上操起一根长长的紫檀戒尺，照着我的头就抽了下来。自我与金祥相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暴怒，平日里皮笑肉不笑的那张脸，此时像要吃人似的令人胆寒。我被吓得战战兢兢，不敢申辩，只是用手护着头面，身上手臂上少不得给他狠狠地打了七八下，那紫檀木性坚硬，打到身上顿时一道红肿，痛得我涕泪直流。

　　只听到“哐当”一声，金祥将戒尺往地上一丢，自己也往椅子上一靠，眼圈儿红红的，浊泪长流，嘴里却还在恨恨地骂着我：“你呀……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也罢！算我金祥瞎了眼睛，看错了人，白白枉费了我三年的心思！”

　　我被他骂得呆了，一时忘掉身上手臂上的疼痛，想着终归是自己犯了错，才惹得他如此伤心，心里纠痛，倒比他打了我还难过。就跪着扑在他膝上大哭，认错道：“卍儿错了，卍儿知道错了！求公公饶了这一回，下次一定改。”

　　他推开我，依然生气地责骂我：“一直教你遇事三思而后行，可你总是听不进去。上回樊颂香的事情，算你侥幸。这回，你又……闯祸！你倒底有几个脑袋，能让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

　　我还是伏在他膝上哭，他停了半晌，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你正直聪明，做事认真守规矩，本来是个可以嘱托大事之人。可就是胆大妄为，无所畏惧，还容易头脑发热。这样的性子，用的好，自然能成大器，用差了，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正用混浊蜡黄的老眼眼忧心忡忡地望着我，似乎对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

　　我慢慢儿静了下来，先前冒出的豪情和得意也变得兴意阑珊，还没有身上臂上火烧火燎的痛来得真切。心里逐渐清明透亮，金祥的话字字切中我的痛脚，颂香也曾如此叮嘱过我，让我心事三思，可见我确实行事多有冲动，不肯走心。

　　于是，我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地向金祥拜了三拜，眼里噙着眼泪，央求他道：“求金公公指点则个，卍儿一定铭记，绝不敢再犯了。”

　　金祥微微点头，依旧痛心地看着我，说出的话意味深长：“知错必改，孺子可教也。你之前鲁莽行事，多半是仗着有人为你撑腰，天塌下来，先由个子高的人顶着。的确，因为你出自太后宫，现在又在东宫，都是好去处，旁人犯不着和太后、太子过不去，自然承让着你。现如今阿摩已经被废，太后又自身难保，我们的处境如履薄冰，也许会一个危险连着一个危险，你总是冲动妄为，真是在自寻死路了。你自己求死，不要紧。但你会连累阿摩，若把他坑害了，你让我有何面目见太后，见太上皇、周贵妃呢？！”

　　我低下头，拿手指绞着衣裳襟角，默默不语。半晌才抬起头，对金祥说道：“卍儿这回明白了，下次遇到事情，先想一想阿摩，再决定应该怎么做。”

　　金祥听了，还是不能放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对我再次叮嘱：“我这已经是教你第三遍了，但愿是最后一遍。”

　　我用力点了点头，答应道：“卍儿已经知道分寸，绝不敢再做傻事。”

　　金祥伸过手来拉起我，低头正好看见我手臂上的伤痕，这才发现他打的每一下都是一条鲜红的血痕，还破了一层油皮，如今正痛得钻心。

　　金祥的眼里，露出怜惜的神色，但口里还是称好道快：“不狠狠打你几下你是记不住的。往后别忘了今天身上的痛！”又对我叮嘱说道：“快去服些治伤的千金化瘀散，拿药油擦了。”

　　我抬起手背擦干眼泪，向他拜了一拜，退回自己房里。

　　菊姐和梅姐早在我房里等着我了。菊姐一看到我进门，就淌起了眼泪，拉着我说：“我们都听到金祥打你的声音，简直吓死人了……可没人敢上前拉住他。”梅姐抱着臂站在房中间，口里嚼着橄榄，眼神轻慢，对我们说道：“那金祥看上去平日对你不错，其实都是假的。这次还不是妒嫉你在众人前面让那于谦老儿下不来台，为东宫挣回了些面子，才着实打你。”

　　我见梅姐根本不懂金祥的深意，可也不方便向她解释，就装着受了伤，雪雪呼痛喊疼装可怜。菊姐赶紧帮我验伤，看到臂上道道血印，又发现额头上也擦出了伤痕，一边伤心，一边帮我擦药。这边梅姐帮我倒了温水，拿了一包千金化瘀散给我服下。

　　菊姐悄悄地对我说：“万姊姊被打的时候，殿下也听到了声响，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我看见他眼里含着泪光……”梅姐一向妒嫉阿摩和我的感情，听了菊姐这样说，觉得不耐烦，皱起柳眉，生气地打断她，说道：“一个不到六岁的孩童能知道什么？你倒把他说得像个大人似的！”菊姐虽然生情稳重实在，可是很爱阿摩，就向梅姐分辩道：“殿下自小便不同一般，就连翰林侍读钱大人也夸殿下有成人的智慧，他有什么不懂的？”

　　我赶紧分开俩人：“你们还不好好地安慰安慰我！帮我想想明天该怎样出门才好？”梅姐对我翻翻眼睛，嘲笑我说：“这有何难，在床上躺几天就是了。我不信东宫里没了你就转不了了。”我不以为忤，倒是嘻嘻一笑：“我也正想清静着躲两天懒。这几天收拾东西搬家的事就不要烦我了，我只收拾我自个儿的包裹就行了！”

　　菊姐苦恼地一笑：“大家都在愁苦，怕进到南宫缺衣少穿，只你一个人这样没心肠，还开开心心的！”

　　我攀着她的手臂，倒是真的开心：“我不觉得发愁啊，凡事有一弊必然有一利。你想，我可以见到颂香，阿摩可以见到父母，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呢！”

　　菊姐梅姐也笑了起来：“我俩又不是颂香拜了把子的姐妹，这会子倒好，也陪你和颂香天天做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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