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春和殿前·雨中花 2

　　张张皇皇地过了十天，终于等到被赶出宫去的恶消息发落下来。这天，册封阿摩的正副册封使就要来了，司设监在春和殿正殿的丹墀（就是故宫台阶之中刻了龙纹的那块石头）之上设好了香案香炉、亲王仪仗。宫里上下人等排好队阵，阿摩改穿了一套青色亲王的衮冕衣饰，带着五彩珠玉的冠冕，由金祥和我左右陪同，迎候着册封正使安远侯柳溥、副使兵部尚书于谦。

　　在二十四个金盔金甲的锦衣卫护卫之下，柳溥、于谦两人峨冠博带，红衣大绶，登在春和殿的廊台之上。安远侯柳溥似乎不敢多看我们，板着黑黑的面孔，草草地念完了册封诏书。于谦也同样面无表情，将沂王的金册印玺托在盘中，递交给阿摩。金祥脸色苍白，叩完头站起身子，替阿摩接了金册印玺。这东宫之中虽然韶乐飘扬，灯彩锦簇，可伏在阶下的仆众表情暗沉，人人内心之中，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个个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小小的阿摩，那张在珠玉旒串之后的小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的波澜。想不到当初颂香一语成谶，景泰对三尺孩童都不放过，我眼角一润，内心的愤恨，升腾不已。

　　柳溥、于谦二位正统皇帝的老臣子，交接了沂王金册印玺后别无言语，那些恭贺的话在此时也不方便说出，别的皇子受封，那是进位之喜，理应祝贺。但在这东宫，对于阿摩而言，却是退位之悲，若再说出什么恭喜之类的话来，那真是心如猪狗了。于是，两位向阿摩拜了三拜，默默地退下殿台。

　　我跪下地上，睨见那一袭朱红的朝衣经过我的身边，心里的愤怒猛然炸开，便伸过双手，死死揪住那人的衣角。那人也吃了一惊，转过脸来看我，我也是毫无惧色、一脸恨意地盯向了他的脸。

　　被我揪住衣裳不能前行的，是当朝的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于谦。正是这厮，当初奏议国赖长君，才力排众议，将景泰送入皇位。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凄惨心酸！我一心以为这个于谦应该是獐头鼠目之辈，却不想他面容清瘦，两目炯炯，看上去倒像一个正人君子。他突然被我这无礼地一扯，一开始倒有些恼怒的神色，再一看揪住他的，居然是一介女流，又有一些面露惊讶了，便改了主意没有发作，只用力想从我手中扯出自己的衣裳。

　　我自己也是面孔胀得通红，心里好似清楚自己在做的事，又好似糊涂自己干嘛这样；有许多话想说，又清醒起来怕祸从口出，连累了阿摩。一时胸臆间的千言万语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上心头，却又固执着不肯丢手，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东宫里的大大小小，大约都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得愣了，顿时四下无声，静得就像时间凝滞了一般，就连见惯场面的金祥也吓了一跳，不敢发声。阿摩同样一言不发，只是从殿台之上，面容沉穆地看向我。而安远侯柳溥一开始并没有注意，依然摇摇摆摆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宫门口，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转过身来向里面张望。

　　这时，只听到甲胄泠泠的轻响，有一个身着金色铠甲、红袍红鞋的锦衣卫士走了过来，蹲下身子，用力扳开了我的双手，再一仰脸，对着于谦，恭谦地笑道：“刚刚大人的衣角被石缝钩住了，现在已经解开，请大人移步！”

　　于谦自然明白我为什么会揪住他。但他忍住了，不想再起任何波折，只是朝我认真地看了一眼，轻声说道：“多谢！”

　　一场骤起的风波蓦地归于平静，倒教我满腔的恨意变成泪水涌将出来。泪眼朦胧中，只瞥见身边的金色凤翅盔下，有一双剑眉星眸，正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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