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燃尽榴花·竹枝词 2
几个锦衣卫见要打的是一位亭亭袅袅的宫女，很是稀奇，个个脸上神色兴奋，对着我不停地看着，还偷偷地交头接耳。本来他们的职责并不在后宫之内，这一次是因为杭后有意要立威势，大约求了皇上，调了他们进来。他们何曾见过几次宫女？更别说是对宫女用刑了。所以放好刑凳，就一哄上前，几只手一起伸了过来，准备推我上去行刑。
这时，就看见刚刚向杭后回奏的那位太监快步走了过来，向金甲护卫拱了拱手，尊了一声将军，交待道：“宫中的规矩，责打宫女使的是小杖。如今各位使的是锦衣卫用刑的廷杖，于条例不合。烦请派人和我一起去换成小杖才好。”那位姓崔的护卫倨傲地点了一下头，问道：“不知公公是哪一监的，怎么称呼？”太监面色如常，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彬彬有礼地回答：“在下刚刚调入司礼监，负责监刑，名字叫怀恩。”崔护卫听见这位太监是十二监中权势最大的司礼监太监，这才放低身段，向他草草地拱一拱手，说道：“原来是怀公公，失敬失敬！”又指着一个紫衣刑手，交待说：“单清，你随怀公公去更换小杖吧。”
我想不到马上就要落在身上的板子竟然“停”在半空之中，让我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心地抚了抚剧烈跳动的胸口。可转念一想，刚刚金祥所受的酷刑，自己怕是承受不起，又担心害怕得要命。便双手合十，口里不停地念起六字大明咒，巴望一会板子下来，能被佛祖菩萨分担了去，自己内心清净无碍，少受痛苦。
就听到耳边一声嘲笑，不由得睁开眼睛一看，却是那个叫小崔金甲护卫。只见他已经摘下凤翅头盔，黄金护甲，只单穿了一件通襕薄锦红袍，长身玉立，容貌英秀似寒玉，神情清朗如秋水，剑眉入鬓，目似点漆，正凝神望着我的一举一动，嘴角却噙满嘲弄之色。
我略略觉得他有些眼熟，但还是厌恶冷淡地斜睇了他一眼，心头免不了对这些为虎作伥之徒的嫌弃，转过身去，不屑地背对着他。这时，那位叫单清的刑手抬了两根小杖过来，我见到比刚刚打金祥时用的廷杖短小了几分，心想也许打在身上并不太痛，心里真是对佛祖菩萨真是千恩万谢。
那小崔提了刑杖，过来就动手要剥我的衫子。我吓得后退两步，脸也胀得紫红，急急护住自己胸前，对他正色道：“你要是过来动手动脚，我就死在你面前。”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居然不以为然，长手一伸，就拽开了我衣襟的襟带。
那位怀公公又走上前来，向小崔解释：“责打宫女，没有规定要脱衣受刑。”小崔脸若寒霜，将头一偏，也是冷淡地斜了我一眼，答道：“也没有规定，必须穿衣受刑，是不是？”
怀公公被他堵得哑然，只好同情地看了看我，默然退回到自己原来站立的地方。而那六个刑手，听到小崔这样一说，想到马上就有好戏上演，俱是兴奋莫名。我这才醒悟，就因为自己刚刚对他那个不屑一顾的表情，惹恼了这个霸王，他这是成心打算羞我一羞。
小崔嘴角一歪，脸上除了冷笑嘲弄，倒也不算儇薄。他伸手扯住我的衣袖，巧劲一施，就将我身上的那件宝蓝宫装扯脱下来。
因为已是仲夏，我上身并没有穿着中衣，就只有一件美人脸色做底，湖灰起纹的卍字喜相逢双蝶戏春抹胸儿，顿时将双臂裸露在众人眼前。
可是，他们看到的，却不是所想的肤光胜雪，春色无限，而是触目惊心的八九道鲜红的血印，肩头还布着几块青紫色的瘀伤。小院里的人都呆了一呆，那小崔更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衣衫之下的我，竟是伤痕累累。
他手里握着我的衣裳，有些骑虎难下，只好走近我，将宫衫向我身上一罩，态度有些跌软，温语劝我：“这是沂王打的？哪姑娘还替他卖命受刑？！我劝你不如赶紧向皇后求情，免掉这顿板子。”
我赶紧套上宫装，心里又气又羞又恼，管他是谁，一句话堵住他：“我的事，谁要你管！”
小崔被我抢白，脸上好一阵红白不自在，只好扭脸对六个同伴，冷冷地叫道：“还不快准备行刑！”
马上就有两人将我叉在刑凳之上，那小崔对着单清使了个眼色，两人左右站好，摆好架式，怀恩轻轻喊了一声：“行刑。”顿时一只板子就落在了我的双股之上。
说实话，这板子打得，比我想象得要轻，但还是比昨天金祥打得那几下要重得多。第二下时，我的眼泪就痛得飞溅出来，忍受不住只得大叫。第三下仿佛轻了一些，可打在了伤处，痛上加痛，还是让我禁受不起，不住地叫喊呻吟。耳边就听到那小崔冷冷地哼道：“受不了又何必自找苦吃？我原以为姑娘是如何英勇，想不到也只是个银样蜡枪头！”我一边呻吟，一边狠狠地回骂他：“你这恶人，也打得了这样的狠手！有种报上名字，本姑娘定要你把命偿给我！”那小崔又打了我两板，冷嘲热讽地答道：“在下锦衣卫世袭千户崔琦，字君璧，随时恭候姑娘讨要性命！”
我和崔琦说话之间，居然已打到十板开外，双股火烧油煎般的疼痛越来越重，自己也快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便没有力气再和崔琦对骂。这时，只见崔琦有意停了下来，问监刑的公公：“怀公公，现在是多少板了？”怀恩答道：“第十六板。”崔琦放下小杖，说道：“天热，打得累了，喝口水再接着打。”我真是气极，崔琦这恶人是要拿我当凌迟之刑慢慢耍弄呢！便向他啐了一口：“没见过像你这样行刑的，还不快快打完，你我都省事！”崔琦倒是笑了，说道：“姑娘真是女中豪杰，还会讨要板子了！”说完扔了水囊，又抄起小杖，举得高高，着力打将下来。我又受打了两三下，正痛得熬不下去，就听到身后有低低的声音似风吹过，说着“停下！”
我听得这声音似曾相识，还没想出说话的人是谁，却发现周围的人纷纷跪下行礼，三呼万岁。原来，是景泰和杭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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