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浮云护月·小重山

　　景泰态度漠漠，由着那一众刑手伏跪在地，声音淡然飘忽如风：“这儿行刑的，由谁领头？”

　　众人互相望望，不知皇帝的用意，最后，那崔琦硬着头皮向景泰回禀道：“卑职锦衣卫世袭千户崔琦。”景泰轻轻嗯了一声，细细寻思片刻，沉吟道：“崔琦……可是开国功臣崔安世的后人？”那崔琦依然跪着，拱手肃然答道：“抚远侯崔安世正是卑职先祖。”

　　景泰突然话音一转，声音顿时寒冷如冰：“你难道不知，锦衣卫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并不由其他人支使。而且，是不能到内廷行刑的？”崔琦沉默了一会儿，只得俯首缓缓回答：“卑职知道。”景泰便冷冷的笑着，说道：“很好，很好！”

　　我伏在刑凳之上，背对着景泰一行人。虽然受刑之处疼痛难捱，人也不敢随便动弹，什么都看不到。可不敢有半点放松，一直竖着耳朵认真捕捉现场的每一点声音，渐渐发现这气氛有些诡异——原来，杭后动用锦衣卫，并非经过景泰的同意，而是私下里偷偷调用的。我居然暂时忘了痛楚，开心起来，倒想看看那杭后和恶人崔琦的洋相。果真就听见杭后声音娇娇的好似莺啼燕语，可也带着一丝微颤，向景泰告禀道：“陛下，臣妾一时不察，动用了御用的锦衣卫，是臣妾的错儿，还请陛下原谅些个。”景泰似乎一笑，声音回暖似风，答道：“朕不怪你，都是下面人在胡闹。不过，这次可以算了，但下不为例！”景泰说到后面，声音并没有提高，可已经透着冷淡的意味了。杭后立刻温顺娇柔地俯首称谢。

　　我在心里暗自笑话，原来你杭皇后也是狐假虎威，刚刚谈笑之间，怡然自若，就把二三十个东宫之人治服得灰飞烟灭的那股劲头，如今都藏掖得好好的，一味地妆着柔顺来哄景泰。

　　景泰对着依然跪着的众人宣布：“锦衣卫千户崔琦，违犯条规，着即罚俸三个月，降为巡检司百户。”崔琦听了，纵然一千一万个没奈何，还得和众人一起感谢景泰的恩典，景泰这才衣袖轻挥，让跪着的一众人等都站了起来。我虽然趴在刑凳上，罗裙上满是血污，样子实在不雅，但这时也不在乎了，只在心里默默欢喜，想着崔琦这厮，真真是现世报应，大约是佛祖菩萨听到了我的请求，派了皇上来搭救我，随便惩罚一下这个恶人，要知道巡检司是锦衣卫里最苦最累的差事，又要守城又要巡逻，怎么也比不上常伴天子身边的金甲侍卫轻松体面！

　　景泰正准备退出院子，突然间眼角扫到了我，便问杭后：“这宫女犯了什么错，要受杖刑责打？”杭后俯了俯身，恭敬地回答：“她对臣妾不敬，臣妾只好罚她了。”景泰嗯了一声，说道：“对皇后不敬，是该责打。”却再次向我端详一番，又问杭后：“她是你的宫女吗？如何没有见过？”杭后正在踌躇沉吟，盘算着如何回答是好，这节骨眼上，就听见宋轸那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向景泰禀告：“皇上，这是沂王宫里的保姆万卍儿。”景泰听了，声色微变，有些奇怪，向杭后发问：“沂王宫里的人，如何会碰上你，又如何对你不敬呢？”而这些，杭后却只是吱吱唔唔，答不下去了。

　　我心里倒是一点透亮，灵台清明，渐渐看明白了今天一桩桩事情的前后因果：这杭后因为是太子生母，因此对阿摩的身份十分忌惮。巴不得趁早除掉了阿摩，她的儿子地位才能真正地稳如泰山。所以，她才利用皇后的身份，总管后宫的权力，不惜动用锦衣卫的威势，一心想着把我们忠于阿摩的这些人打压殆尽。可这些事都是瞒着景泰的，而那宋轸，看起来并不是杭后的人，他突然一句捅破我的身份，当然不是和我有什么交情，只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套把戏，帮的是和杭后对头的什么人罢了。

　　我熬着双股上的痛楚思前想后地转心思，猜测着景泰将会如何发落我。然而，却听到众人恭送皇上皇后的行礼之声。我一时忘了痛，多多少少有些丧气，本以为景泰会记起我，将我当场放了，结果他压根就忘了两年前的那个出现在乾清宫里，左颊上有三道指印，披散着头发的宫女了，忘了他曾经怜惜地让宋轸送过一盒药膏给那个女子。刚刚的种种设想思虑只不过是我自个儿的痴想罢了。

　　怔怔忡忡地望着景泰走出的地方出神，突然迎见两道默然注视的目光。定睛一瞧，那目光来自某人的俊脸，原来他们一众锦衣卫正跨出院门散去，崔琦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马丢下心里那点朦胧的失望，开心起来，也忘了疼，故意对着那个恶人做了一个无比嘲讽的笑脸。那个恶人看得愣了，大概他有生之年，从没见过被打到遍体鳞伤，还这样促狭淘气的宫女吧。

　　约摸半个时辰后，有两个小太监走进西跨院，将我扶了起来，又小心地扶着我走出坤宁宫。我一面瘸着腿，拖着伤慢慢地走，一面悄悄地问这两个小太监，到底杭皇后对我的考验，是不是就此为止了呢？那两个小太监自然是杭后宫里的奴才，怎么会对阿摩宫里的人客气呢，都闭牢嘴巴不肯告诉我。可我知道年轻的太监们大多生性多嘴多舌，心里藏不住事情，果然，他们经不起我软磨硬泡，压低了声音告诉我，其实是皇上在坤宁殿里向杭后交待放掉金祥和我，还宣了太医给我们治伤。我听了后，心里涌起一点暖意，更加觉得景泰并不是个冷硬心肠的皇上，或许，他还记得我呢……

　　坤宁宫的太监将我扶到东宫之北，东华门以外的一处平房小院憩下。我细细看来，才知道这里是后宫里低品级的宦官宫女生了重病后的养病之所。虽然门头上“南极苑”三个字有些仙气飘飘的意韵，但里面屋舍破败，条件简陋，在此养病的宦官宫女往往缺乏照料，只能等死。因此，宫里的人如果和他人赌咒，常常拿这南极苑说事，会说万一怎么怎么的，就让我上南极苑去住……反而，宦官宫女的停尸之处“东瀛阁”，似乎还没有“南极苑”招人嫌弃。

　　我被丢在一个长炕之上。这间屋子里已有一位鼓突着眼睛，另一位龅着牙齿的，上了年纪的宫女，她们俩穿着洗得脱色的半旧绸衣，靠在炕角有阳光的地方，正拿手搓着脖子上的油泥，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见到我被送进来，那两个宫女就在炕上爬到我的身边，仔细端详盘问。当她们凑近我的时候，身上的腌臜之气，令人掩鼻。我不愿意告诉她们自己受罚的真相，只是说自己是阿摩的保姆，犯了错被打了板子，如今送过来疗伤。

　　这两位的消息并不灵通，还不知道阿摩如今已不是皇太子，以为我是东宫的红人，立即换了一副巴结的神情，对我嘘寒问暖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们，房门吱呀一声，进来一位御医模样的中年太监。我觉得他有些面善，仔细回忆一番，大约是从前在东宫诊过病。便在炕上欠身施礼，细细一问，果然当初曾在东宫与药局做过一年内使，目前在御药房担任医官。

　　这位罗医官认真地为我把了脉，还要查看伤处。因着不方便，就由了这两位我还不知姓名的宫女帮我揭开罗裙，验看伤势。想不到她们似乎很有些经验，验伤时说得头头是道，与罗医官有问有答，省了医官的许多麻烦。罗医官点着头听完宫女的陈述，转身开了药单，对我说道:“你的伤不算重，只是皮肉吃了些苦头，筋骨都好好的，没有伤到。只要好好休养，等伤口痊愈，脱了痂，约摸十天就好了。”

　　我向着医官千恩万谢，又向他打听金祥的伤势。罗医官面色转沉，摇了摇头，告诉我：“金总管受刑颇重，伤到了筋骨。他年纪大了，本来就恢复得慢，如今天气渐渐炎热，万一照顾不好，转成了棒疮，恢复就困难了。”

　　我向罗医官拜托，请他一定用心治疗金祥。他神情肃然，回道：“这个自然。我本就和金祥相熟，来的时候，孙太后也派人关照，千万要把你们两个医好。你放心就是了。”

　　两位宫女一直坐在我的左右，仔细听着我们的谈话。我见罗医官悄悄向我使了个眼色，便笑着对她们说道：“拜托两位姐姐帮我烧盏茶水，卍儿一定感谢。”又从腰囊里摸着两锭小小的元宝送给她们，那是过年时太后宫中的赏物，并不值钱，只是精巧细致，哪是寻常宫女可以见到的。这两位听我说了来历，欢天喜地地收了，去为我们烧茶。

　　罗医官趁着她们出去，赶紧告诉我太后交待的话。原来孙太后知道我们在坤宁宫受了责打，十分焦急，可她现在身份尴尬，没法出面帮我们化解这一场无妄之灾，只得安排人告诉景泰杭后违制动用锦衣卫，这才有了景泰突然来到坤宁宫的那一幕。

　　太后交待，让金祥和我一定快些养好身上的伤，身体好了后，还要继续效忠沂王。沂王今后在宫外的生活，便全交由我们打理了，所以身上的担子很重。我听了太后的话，点着头向罗医官回道：“请你转禀太后，卍儿愿意为阿摩做任何事。”

　　我问罗医官：“阿摩现在是在太后那里吗？”罗医官点头称是，听到阿摩有着嫡亲的奶奶照顾，我总算放下一颗心来，暂时忘了身上的伤痛。

　　这时，罗太医脸露伤神忧郁之色，对我说道：“金总管伤势很重，缺少信得过的人照料。我最多一天过来两趟，只怕顾不周全。如果过两天你能下床，方便的话，多多照看，我也好放心。”我郑重地点点头，向他应承道：“只要能下地，我立即就去照顾他。”罗医官留下了一袋太后给的散碎银两和御制的治伤药膏，还有洗伤用的一瓶烧酒，对我说一会儿再差人将煎药送到，便拱手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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