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落日余晖·阳关曲 2
果然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等到下午，就有几个小太监抬了金祥移过来，将他放在长炕的另一侧，福福在中间牵了一根麻绳，挂了一面被单，需要的时候一拉，便隔开了不便之处。春兰装着亲热，对金祥说道：“金公公，你干闺女可真是给我们出了难题，我们也是费尽了口水，才求得管事太监同意。要知道，南极苑里向来是没有这样的规……”
金祥许是伤口痛得不耐烦，将脸一扭，喝断她道：“快点给我换好药就出去，我想清静清静。”春兰一脸尴尬，只好悄悄翻翻白眼，这边福福将帘子拉好，俩人侍候金祥换药。
我笑着向她俩赔礼：“两位姐姐，金公公性子夹生，你们就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计较。”福福回我：“知道了，一切看姑娘的面子。”我却心想，这一些，怕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吧。
金祥等了春兰福福她们走掉，又扭过脸，瞪着我：“你现在学会诳人了，竟然对旁人说我是你义父，也不怕落到拔舌地狱去。”
我朝他皱皱鼻子，回道：“都到了这般田地，就不要捡三挑四了。如果没有我这‘干闺女’，你还在对面吃苦呢！况且我要做的只是好事，佛菩萨会原谅卍儿说的这个小谎。”
他冲我默然一笑，却没有说话，神情照旧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我看他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心里倒是欣慰无比。
“卍儿，我这双眼睛没有瞎，总算没有看错人。”过了许久，他才嘟嘟囔囔地来上了一句。
金祥的伤势确实比我重很多，双股之上已没有好肉，筋骨也受了创，他熬痛的时候，冷汗淋漓，大约因为在我面前不好意思呼疼喊痛，一直忍着。比起金祥，我才知道我的小伤不算什么，对怀恩公公的感激就更重了。
过得一日，我的伤口便消去了红肿，结了痂，只要不动着伤处，疼痛就差不多不算事了。春兰和福福还是吓着我，不让我动弹，可趁着她们不留神时，我还是下了炕，为金祥端茶递水，又怕他伤口的地方出汗，愈合不好，帮他打着扇子，照顾得无微不至。金祥嘴上不说，看得出很是受用。
两天之后，我自己受伤的地方新肉已生，结痂处像小蚁爬来爬去那样轻痒。福福见我恢复得挺好，便同意我下炕活动。照顾金祥的事我接过了小半，像清洗、上药、服药这样细事都由我亲自来做，金祥对我十分放心，又夸我细致周到，惯会服侍人。
罗医官过来验过我的伤口后面露喜色，说我的伤基本上算是好了，只等脱了痂就可以离开南极苑，只是伤处会留些疤痕，他有机会便和太后回禀，请太后赐几盒御制的南珠袪痕膏给我。
等到罗医官看过金祥的伤势，神情却由喜转忧。原来金祥的伤大部分都开始收口，唯有左侧腰际一处硬硬肿肿的，时不时会渗出一些脓血。春兰福福都没有在意，告诉我说，不过是金祥年老，新肉长得缓慢，热毒难散，才收不了口。只要多用些去腐生肌的药粉吸去脓血，慢慢调养，总会好的。这几天，我一直用崭新的软绸帮着吸脓血，金祥也觉得渐渐好了，可罗医官却不这样认为。
罗医官皱着眉头，一手抱于胸前，一手捏着胖胖的下巴，对金祥言道：“老金，但凡棒疮，后背上只要能用左右手搭到的五处地方不生，我都有把握治好。可你这处棒疮生得凶险，靠近腰窝，万一转成了搭背疮，我就束手无策了。”
我听了罗医官的话，茫然不知所云，可春兰福福听见却变得愁眉苦脸，显然是被罗医官的话唬住了。而金祥听后，却毫不在意，淡淡一笑，对着罗医官说：“别人都怕搭背疮，十生九死，可我却不慌。你们不知道，南城外有个清虚观，里面住着个刘道人，绰号‘刘一贴’，专治各色毒疮。一般的疮，一贴下去包好，这搭背之症，三贴之内，药到病除。老罗，你快去找到他，报上我的名号，他定会送你三贴药膏来救我。”
罗医官办事麻利，傍晚就将刘一贴的三剂药膏送到南极苑。金祥指点着我将药膏在灯火上烤热了，准准地将那一块红膏贴在他左腰之上。罗医官另开了一服清热解毒的汤药，我让春兰煎得浓浓的，也逼着金祥一口气喝了。金祥被那药苦得发颤，我赶紧递了压药的金丝蜜枣和糖渍海棠果给他解解苦味。金祥一边吃着蜜枣，一边摇头：“有刘一贴的膏药就够了，老罗的这碗药真是多余！”我不理他，只管一边收着药碗漱口茶水，一边咕噜他：“金公公，本来你在病中，我不该多嘴说什么。可太后和阿摩都盼着你快些好，多喝一碗苦药又怎么了？平日里只听到你训着我们，要以阿摩为重，如今轮到你自己了，却另当别论了？！”
金祥被我一呛，讪讪地笑了起来，说道：“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倒换了你一车子的话，当真想做我女儿，也管起我来了？！”
我也笑了，对他说：“做你女儿就做你女儿，有什么不敢的！”
金祥这一次是真的眉开眼笑，而不是平日里那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我可不想和你开玩笑，等这伤好了，你我就写了贴子寄在庙里，结为异姓父女，好吧？”
我眼眶一红，点点头，答应道：“我自四岁离了父亲，就再没有叫过一声爹爹，如今有了爹可以时常孝敬，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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