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日余晖·阳关曲 1
这边两位宫女烧了茶回来，我们三人互通了姓名，这两人，那位鼓突着眼睛的宫女叫春兰，另一位龅牙姐姐叫福福，都比我年长十余岁。她们从前在尚宫局里当差，因为出了差错，被打发到了南极苑里伺候病人，竟然已在此近十年。在南极苑里，她们各样的病患见得多了，自己也成了半个太医。我心想下面这十多天用得着她们的地方很多，便曲意和她俩交好，将太后给我的银两中拿出两个五两重的银锭子分给她们。有道是“棍棒不打笑脸人”，春兰和福福两人见我和蔼，又不吝啬银钱打赏，自然对我体贴照顾。
两人拿着温水丝绸，帮我洗净双股上血渍，又用罗医官送来的烧酒洗了一遍伤口。这一下，可是把我痛得是哇哇惨叫。福福一边帮我洗着伤口，一边猜疑地悄声问我：“负责打板子的太监是不是和你认识，你们有交情？”我听了奇怪，想不通是何道理，就反问她：“你怎么觉得我和他有交情？”
福福仿佛恍然大悟般地一笑，低声分析道：“同样是打板子，对面的老太监就比你惨得多。虽然看上去血流得不太多，但板板打在筋骨上，想要完全好，起码得三个月。而且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都下不了床。你别看你流血倒不少，好像伤势蛮重，其实只是破了表皮，手劲上震出来的血罢了，内里根本无伤。我猜是打你的太监和你交好，不然，谁敢当着主子的面，悄悄为你做了手脚？！”
我听了，眼前浮出崔琦剥我衫子时的嘲弄冷淡，心里依旧有气，才不愿相信他这样的恶人会发了善心，对我手下留情。大约是福福不知大杖小杖的差别，这个恩，倒是应该记在那位仗义执言的怀恩公公头上。不过，脑海之中，倒是忽然想起他是谁了，原来，崔琦就是，昨天在春和殿前，为我解围的那一位金甲护卫！
春和殿前金甲灿灿，为我仗义解围的崔琦，和坤宁宫中锦袍灼灼，与我唇枪舌剑的崔琦，是同一个人吗？
一阵烧酒烧出的火辣疼痛，从双股之上来，我赶紧丢开思绪，让福福手底下再轻一些。
喝了罗太医送来的煎药，罗太医还好生体贴，另送了一碗定神助眠的煎药，好让我可以早早入睡，忘掉痛楚。东宫那边，也将我的衣裳杂物打成包袱送来，春兰和福福帮我换上了半旧的贴身衣裳，想喂我一些粥饭，我却痛得吃不下。她俩便离开了房间，回自己屋子歇息去了。
半夜里伤痛发作，双股上的伤口像千万根针扎一般的疼痛难忍，倒比中午挨打时更加苦楚。身体也因为受伤和上药的关系不敢随意翻动，我忍了又忍，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叹息着金祥的伤势比我更重，不知道他要如何才能捱过今晚。明天、后天以及此后的漫漫长夜，我们又将如何捱过。还有，缺了金祥和我守护的阿摩，今晚过得好吗？明天、后天的漫漫长夜里，会念到万姐吗？如此痴想不已，不知不觉中，流着眼泪，叹起气来。
终于醒醒睡睡，睡睡醒醒，直到月移西帘，天际发白，才昏沉沉睡了一场好觉，再次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原来养病疗伤还有一桩好处，就是可以没有负担地睡到自然醒，这可是我意想不到的收获。春兰见我醒了，服侍我漱口洁面，福福又端来冷粥咸菜。我自昨日起粒米没进，居然一口气喝了三碗。春兰和福福笑道：“你哪里像刚刚受了杖刑的，气色也比昨天的好了不少！”我听了她们这样说，确实发现身上没有昨天那样疼了，就打算起身下炕去对面看金祥，却被她们连忙按住，福福急着对我说：“你真以为你伤好了吗？如今只是疼痛稍减，伤口还没有愈合呢！你一挣扎，那伤再次裂开，就难好了！”春兰也劝我道：“你总得老老实实地躺上三天，等伤处长上新肉，发了痒，才可以下炕，这是急不得的事。”我连连点头，对她们说：“不知道金公公昨晚好不好，我挂心得很。”福福说：“听对面的管事太监说，老太监叫唤了一夜，搅得他们都没有睡好觉，眼下真烦着他呢！”
我听见这话，想着金祥这样年资老，辈份高的总管太监，一但落难，自然不肯伏低身份与南极苑里这些低等的太监周旋，哪怕有银子可以使，也固执别扭着不肯使。这过去的这一夜，只怕是吃尽了苦头。想想内心恻然，便伏在炕上向春兰福福行礼道：“请两位姐姐搭救一把，那金公公是我的义父，我不能看着他受罪，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春兰沉吟片刻，问我：“你想怎样？”我说：“如今我这屋子反正也空着，能不能请两位姐姐和对面的管事太监商量商量，就将金公公移到这里，我虽不能马上照顾他，但陪他说说话，解解烦闷也好。”
春兰和福福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便由春兰起头向我说道：“那事不容易办，苑里可没有这规矩……”福福也在一边敲上边鼓：“有道是‘有钱可使鬼推磨’，那帮太监守在南极苑，终日没有什么油水，如果姑娘愿意……”
我心里知道她们是惦着我那包太后给的碎银子，就大大方方地取了出来，一古脑地交给她们：“皇帝不差饿兵，只要事情可以办成，这包银子就由着姐姐们帮我打点。”
春兰掂了掂手上的银袋，估计着总有二十两上下，便眉开眼笑，脸上堆出一朵谄媚的花，答应着：“你义父的事就包在我和福福身上了。不光这样，我们还可以好饭好菜地供着你们。”福福地赔着笑脸：“是是是，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差遣我们就行了。”
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银钱是这么的管用。原来总以为银子不是万能的，现在才知道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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