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情恨两难·御街行 2
第二天，阿摩去正殿上课。我事先叮嘱了阿摩，不能吃其他人递给的任何东西，又吩咐青鸾紫凤紧紧地跟着。安排好一切后，脱去宫装，只穿了一件浅红绞缬绢衫，艾绿折枝如意花纱裙，一件薄锦妆花半袖。略施粉黛，髻上也插了几支宫样珠花。走到门口时，惹得那两个负责守门的军校好一阵打量。
崔琦也打量了我两眼，然后持了自己的腰牌，和军校做了一番交待。我见他今日也穿得整齐，一身薄麻湘色飞鱼服，白底皂靴，玉带春刀，真是一个锦绣人物。
我暗暗在心里为他惋惜，这样英俊的一个人，却投在皇后那里，助纣为虐，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和他，不仅朋友都做不得，还要时时提防，成为天生的冤家对头。
出得门来，外面就是一条熙熙攘攘的通衢大街，车马喧嚣，人烟凑集。南来北往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衣着鲜亮的，也有粗布穷酸的，操着三山五岳地方的口音，在街上做买做卖，有苏杭的丝绸，江南的桐油雨伞，金陵的首饰耳环，江西的磁器盘碟，还有塞外的兽皮熊掌，人参鹿茸，吃的用的，应有尽有。而街上来往的车马蓝轿，有的排场盛大，车前马后，都有各色仆役前呼后拥，喝斥百姓让开，一看就是当官的权贵。也有蓝呢小轿，只带着一名秀美仆童的，大约是翰林待诏之类的清俊。更有煌煌大锣，当街敲击开道，震得人耳生痛的官衙大轿，应该是六部九卿，官拜一品的内阁大员了。这些官员百姓，在大街上人流交织，做百姓的，也早已习惯这些权势排场，到得眼前，自然让开一条道路，哄然而避；官员走后，人流又拥在一起，各自做起各自的营生，热闹非凡。临街的商铺楼馆，飘红挂翠，处处亭台铺锦绣，家家杯斝（jiǎ，酒杯）醉笙歌。更有几处，身穿绫罗，粉面带春的佳人手执着红绡，和街上的男客俏声互答着言语。
一开始，我不知道她们是谁，只觉得外面民风豪放，并不忌讳男女之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再一抬眼，却看见崔琦一脸嘲弄之色，猛然醒悟那些女子的身份，脸上蓦地红了。那崔琦并没有趁机损我两句，只是领着我快步走开。
我一边四处张望街景，一边问崔琦：“沂王的冠子和金簪都是贼赃，你拿着锦衣卫的令牌，不能取出来吗？还巴巴地拿银子去赎。”
崔琦冷笑一声，回答我：“你足不出户，哪里晓得那些商家的利害！只有他占便宜你吃亏的道理。那几张当票上，金丝梁冠写的是黄铜冠，金镶玉的帽顶写成黄铜镶石头，金簪也是黄铜簪子。我若公事公办，追出来的，就不是你要的东西。只有一会你出面去，拿了银子去赎，他看到是生意，才会原物交还出来。”
我想着，原来外面的世情，也和宫里一般，不外乎是自己总得占着别人的便宜，如何也不能吃亏。只不过，外面翻弄的，是银钱小事，宫里翻弄的，是皇位，恩宠，人命。
崔琦淡淡地说：“你是不是在想，原来这大千世界，也和宫里是一样的？”
我有些吃惊，难道我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这崔琦一读，就读了出来？
到了当铺，交掉银子取了那几件冠簪，崔琦替我把锦袱裹了，塞进他的怀里。
办完正事，我一路行行，问崔琦道：“崔巡检，你可知道福隆观在哪里？”
崔琦想了想，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我：“福隆观远在东郊，可那里是寄放棺椁之处。异乡人客死在北京，暂时无法运回家乡下葬的，棺材都寄存在那里，你打听了，要做什么？”
我听到他的说法，内心响起金祥临终前的话语：“卍儿，你要说到做到！明年的今日，你就将这菊花酒，浇到义父的坟头，让义父痛痛快快地喝个够吧！”明天，就是义父的周年死忌，菊花酒酿好了，爱酒之人却随风而逝。心里起了一阵阵隐痛，不由得恨恨地剜了崔琦一眼。
两人默默穿行在人潮之中，旁人见我俩衣着时新，容貌般配，还以为我俩是年轻夫妇上街闲逛闲荡，谁也想不到，我和他之间，有血有仇，有泪有恨。
心里的隐痛越扩越大，痛到我忍不住，鼻端酸涩，红了眼圈。只好停下来，躲进街边的一处胡同，闭上眼睛，拿手捂着自己的口鼻，尽力不让那股酸痛冲上头顶。
崔琦连忙跟了上来，我看见他便生气，忍不住喝他：“你不要过来！如果不是你们这帮鹰爪帮凶，我义父怎么会死得这么惨？！”
他愣了一瞬，怔怔地问我：“去年死掉的那个老太监，是你的义父？”
“当然！都是拜你们所赐，他不但死得悲惨，还死无全尸，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瓷罐，寄在福隆观里。明天是他的周年，我想去拜祭他，又被你们看守着，没有办法做到！”我努力地抑制自己心里的疼痛。
金祥的伤势，并不是崔琦打出来的，但那天行刑的人手，是他熟悉的兄弟，下命令、赐鹅脯的杭皇后，也是他最要好玩伴的姐姐。想到这里，我就愤愤不平，心里的怨气，也只能向着眼前的这个人发泄。
他不理我的言语，继续走了过来，行至我的面前，猛然一把抱住了我，将我紧紧地拥在他的胸前。
他沉下头，压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似乎内心激荡，而他却要极力抑制着许多无法道出的情绪。
“卍儿……”他唤着我，如果没有记错，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会变得如此狠辣……”
我用力要摆脱他的双臂，却被他压得更实，只得索性卸了力，两人的胸膛，反而贴得不那么紧。我将双手抵在胸前，红着脸儿扭开头，离他远些，骂着：“你这无赖，只会欺负我这样的弱女子！当真觉得女人天生脸皮薄，不好意思叫喊，是不是？”
崔琦一脸惆怅苦恼，慢慢将我松开，扶住我的双肩，认真地对我说：“卍儿，我不是坏人，更不是你口里的恶人！我不愿意总听到你的冷言冷语、诅咒讥讽，这样好生难受！你若是肯认认真真地看我一看，便晓得我……从前做错的那些事，你给我机会吧，我一定弥补给你！”
我挣开他的双手，掸了掸双肩，斜睨着他：“弥补？我义父能再活转回来吗？”
他一声苦笑，在后面轻轻扯住我的衫子，说道：“你别再胡缠了。说正经的，明天我帮你想办法，让你拜得了你的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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