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还君明珠·惜周郎
回到沂王府,崔琦将那几个冠子、簪儿从怀里取出,交到我的手里。交待道:“那任诚你们要快点审一审才好,他是那种好赌之人,实在不行,撵出去得了。”
我点了点头,向他道了声谢。他却低声而笑:“这才像个温婉贤淑的宫女姐姐。”
我瞪了他一眼,他还是满不在乎,眼里却是清清浅浅的笑意。
到了后院寝殿,钟声远正陪着阿摩下棋。现在阿摩的棋力稍有长进,钟声远已有一开始的让七子,到现在只能让到五子,还要盘中厮杀一番,才能艰难取胜了。我向两人福了一福,便走到寝殿西侧一间空房,让紫凤悄悄唤了任诚过来。
任诚以为是我要让他做事情,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却不想我解开锦袱,露出了那几件金灿灿的冠簪之物,他一看,登时脸吓得煞白,整个人就瘫在地上。
我淡淡地对他说道:“你做的事,如今这府里,只有我一人知道。你老老实实地交待了,我看在往日大家相处的情分上,或许可以饶了你这一遭。但你若在我面前耍滑,就别怪我手狠。”
任诚哭丧着一张脸,不停地向我作揖求饶:“姑奶奶,卍儿姑奶奶!你行行好,就放过我这一遭吧。我这偷,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那天蹲在梁上被你发觉了,我就知道要糟,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你瞧,人都瘦了一圈儿啦!”
我看他一副扭捏作态的模样,心里真是好笑,但脸上还得板着,继续盘问他:“别和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只要将为什么偷,如何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我便有主张。”
“那天傍晚,我趁着你们在正殿用膳,偷偷溜进了寝殿,翻进小隔间,盗了这几件冠子。刚准备走,就看见你和青鸾回来了,来不及躲藏,就踩着隔扇翻上了房梁。那知道你们回来之后就关门闭户,我没有丁点机会可以逃掉。只好蹲在那房梁之上……”
“那你为什么偷东西呢?”我追问道。
任诚支支吾吾地还在犹豫,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做着向外走去的样子,回头喝道:“我可没耐心了,现在就喊人捆了你,交到衙门上去,二话不说,先打下你这下半截来!”
任诚这下子慌了神,一把扯住我的腿,求道:“卍儿姑奶奶,我说,我说!只是,你千万帮我瞒着!”我拉着裙衫踢开他,坐回到座位之上,他跪着前行几步,压低了声音,紧张地说:“偷东西的主意,是我师傅出的。他近来输了不少钱给那杭敏,才逼着我偷的!”
我追了句:“你就一点油水没沾?”
他腆然而笑,缩手缩脚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没有多少油水,师傅帮我了掉赌账后,只赏了我一两银子。”
我想了一想,觉得任诚的话应该是实话。就对他说:“我知道了。你的事,我暂时替你瞒一瞒。等想好了怎么罚你,这件事才算完。”
任诚惊喜过望,连连叩头。说道:“谢谢卍儿姑奶奶,谢谢卍儿姑奶奶!”
我刚一挥手,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低着头,走在后院里,思虑这偷盗之事,想不到竟然扯上了总管太监冯喆。要不要利用这桩事,打击一下冯喆?或是索性捅到上面,就此把这乌鸦老儿撵出府去?!不过,这事得慎重,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太监也一般黑。走了冯喆,来了张喆李喆怎么办?万一遇上个凶残霸道的,岂不更糟!眼下内外两院还算相安无事,也许不生风波,倒是最好的方法……
“卍儿!”
前面一声温柔的呼唤,抬起头来,那钟翰林笑意澹然,立在我的面前。
“钟大人。”我收敛面容,向着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官服,头带黑色的乌纱帽儿,身着深青色纱罗如意云纹圆领官服,腰悬玉带,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胸前的补子上,是一只展翅飞翔的白色鹭鸶,正是翰林侍读正六品的服色。
一直以为钟声远穿着淡色飘逸,如今细看,穿了官服的他,那深青的颜色,更能衬出他的肤白如玉,温雅脱俗。
“卍儿,好久不见了。”他也有礼地向我微微一躬。
我心怀坦荡,微笑着说:“昨天大人上完课,正是卍儿相送的。”
他看看我,目光里含满如水般的柔情,轻轻地叹息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算是尝着滋味了。”
我心里满是感伤,却从袖口取出昨日他写给我的那枚方胜,还给了他。
“卍儿感激大人的错爱,今生无福,无以为报。”我微微曲了膝,又向他拜了一次。
钟声远接过方胜,那一刻,脸色既失望又难过,可他是那样一个春月清风式的人物,一霎之后,容颜又是依旧的温和自然,不嗔不恼。叫我看了,也是微微陶醉。
“卍儿,我可以知道,你的理由吗?”他问着我,一如以往的温和如水。
“大人,容卍儿禀告:你是卍儿的救命恩人,对我有再生之德,按理,我不应该拒绝你。大人的品德医术,气质风度,都深深吸引卍儿。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景泰三年之前,能遇到大人的青睐,我会不顾一切地答应大人,愿意成为大人的奴仆,用一生来侍奉大人。”
钟声远凝神想了一想,微微而笑,缓缓地问我:“你的意思,是我和你的缘分,错在时机不对?”
“是。”我向他点了点头。“大人诗书才华,性格脾气,无一不是卍儿平生所仰慕的。但大人可以给我的,不过是一段风花雪月,娇妻美妾式的婚姻。这些,却是如今的我,不愿意的。”
“哦?!”钟声远有些惊诧于我的道理,美玉一般的面容上有些不解。“你不愿意做我的妾室?”
我淡淡地笑了笑,对他答道:“我的确向往一公一婆的寻常夫妻日子。可如果真是爱慕了大人,自当追随,也会谨守本份,尽到妾室的礼数,这不是我拒绝大人的理由。”
“大人是堂堂的朝廷命官,肯定知道现在沂王的处境,并不妙。如果大人和沂王府宫女扯上关系,前途会受到牵连,我不愿意连累大人。”我向着他,一层层把我的理由,娓娓道来。
“大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形:我是受了太后、还有我义父的重托,在此照料阿摩。步步谨慎小心,时时如临深渊,随时会有性命之忧,出不得半点闪失。因此上,我不愿意离开阿摩。”我将脸儿抬起来,看着钟声远,看着他的眉头微微锁着,脸色也有了一些灰淡,显然,我说的,他都明白,却不想听。
可我还是缓缓说着:“且不说现在的形势,容不得我做任何自己的打算。就算有这样的机会,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愿意顾全我的那种人。”
我望着钟声远那气质如华的身姿,想着,如果让他陪着我,同度这样提心吊胆,随时性命不保的时日,他还会如此悠闲潇洒吗,还能像现在一样,晨风吹竹一般微微而笑吗?!我在心里,已涌出一个否定的答案。我不想让自己,也舍不得,毁了他这份行云流水、春月清风般的飘逸自在。
是的,这几天,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想要什么:那些诗词歌赋,再清丽动人,也只是日子里的点缀。有了,不过是生命里的一次锦上添花,没有,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而我现在想要的,是一个像金祥那样的人,可以帮我遮蔽一些风雨,可以教我,引导我,在我彷徨无助的时候,可以为我点起一盏灯火,让我觉得温暖,觉得还有希望,还能生出勇气支撑下去。
我的话说完,钟声远一直微锁着的眉头,慢慢地熨平展开,脸上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对我说道:“卍儿,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多谢你能这么坦白。我对你,也不仅仅是一介书生的怜香惜玉之情,也不只图着自己娇妻美妾,闺房之乐。多多少少,有些想让你脱离是非之地的意思在里面。却没有想到,你身上还扛有这么重的责任。”
“这样吧,”他的唇角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笑如春风,“我会尽我的能力,助你护好幼主,沂王仁爱睿智,也值得你为他付出。”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狡狡地一笑,连日陪阿摩在正殿上课,也记得几句古文了。
钟声远凝视着我的眼睛,含笑点了一下头,说:“成不了夫妻,成为朋友也好。”
“钟大人!”我心里微微地伤感,却又被感动溢满,只好朝着他,再一次拜了下去。
钟声远缓缓地扶起我,秀美的手指,似有似无地从我手间滑过,我虽心底坦荡,但朦胧之间,内心也忽然有了几丝难过,不由得眼儿一热,一粒泪珠跃出眼眶,似珍珠般地滑过脸庞,然后向下坠去。
钟声远伸出手来,那粒眼泪,碎在他的掌心,他看了半晌,幽幽地一叹,对我说道:“卍儿,你的这颗眼泪,我会记得一辈子。”
心底的泪水更多地涌将出来。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今番错失的,是不是今生的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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