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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布局谋断·天下事


  钟声远仔细地将成化亲手写的敕谕通读了几遍,指着其中的一个字,向成化拜道:“皇上,慈修皇太后的这个‘修’字,不够好。臣请皇上更换另外一个字,让陛下的盛德,越加地完美。”

  钟声远回头发现我还有些疑惑,便缓缓地向我解释,只是他看向我的目光,已然不一样了:“儿,这个‘修’字,既有善行,美好的含义,也有修冶,完备的意思。前一个是颂扬,后一个是批评,臣想,皇上的原意,一定是要褒扬钱皇后的美德,可不清楚的人见了,说不定会以为皇上在暗暗批评自己的母后,德行不够完美。”

  我解了疑惑,心里倒亮了起来,抬眼望着成化,他一直背着手,脸上挂着澹澹的笑意,似乎钟声远的建议,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想法,就是要让皇后和她身边的人,看到“慈修”这两个字,修善自己的德行,好好地做人。

  这样的明劝暗讽,是因为钱皇后为难过他,甚至,是因为钱皇后为难过我吗?

  他的眼神,深深的黑沉中,又有闪闪的明亮,分明知道我在想什么,向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没奈何,朝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做皇帝,就要有广阔的胸襟和肚量,一时的委屈算得了什么,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才是帝王的胸怀。

  他懂了我的意思,沉吟了一会,对钟声远说:“好,就换成‘懿’字吧,慈懿皇太后。”

  钟声远俯身作揖:“皇上圣明。懿这个字,也是美好的意思,用在女子身上,更合适。”

  成化去书案上取了墨笔,将那一个修字圈掉,改为懿字,隔着西阁的门,叫了覃包,自然有太监打开门来,覃包垂手立在门外,成化吩咐道:“拿我的谕旨去司礼监,找牛玉誉发到礼部,让他们明日一早,就将册封皇太后的礼仪步骤,呈交给朕。”

  我心里轻笑,这个阿摩,其实一身的聪明,那一个圈掉的修字,牛玉看了,肯定会悄悄地告诉钱皇后,明劝暗讽的目的,一样地达到了。而外面的大臣,看到司礼监誉发的敕谕,上面写的,只是“慈懿”两字,根本不会知道,有过这样的变动。

  张敏、青鸾领着一群太监上了晚膳,每人身后站着两个人随时侍候,成化对张敏说:“今天都是熟人,用不着他们,你们都下去吧,也让我们三个,轻松一些。”

  大桌上只有我们三人,我便站起来,卷上袖口,准备为他们两个布菜斟酒。

  “万姐,你坐下来,今天听朕的。”大概是太后之争的风波可以告一段落,成化的心情大好。脸上散着清淡的笑意,示意我回到他身旁的座位上。

  我瞧着这么大的桌子,御膳摆得满满当当,如果没有人在一边布菜,只怕人人只能吃到眼前的一盘菜,其他的,都吃不上嘴。

  正在犹豫地拿起筷子,抬眼看见钟声远也是犹豫着无法下箸,他眼前的是一盘片得薄薄的挂炉烤鸭,可是蘸的甜酱,裹的葱丝和黄瓜丝,还有卷饼,都放得很远。显然,刚刚放菜的太监没有想到一会桌上只有客人,却没有侍候的人,只顾着将盘碟摆得好看,没在意远近方便的考虑。

  我暗暗想笑,再一看对面凝视我的钟声远,眼里堆积着浓愁疑绪,他一定,不看好我的未来。

  我也是没奈何地朝他苦笑了一下,可笑容刚到嘴边,却迎上成化亮晶晶的目光,只得将那一笑,淡了下去。

  成化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站起来,转到桌子一侧,手里拿起一张温热的卷饼,对我们笑道:“你们坐着,今天朕来布菜!”

  钟声远和我都起了惶恐,叫皇帝为我们布菜,这样大的福泽,可不是我们能承受的。赶紧离了座椅,跪下磕头,成化说:“这顿晚餐,讲规矩就没意思了,你们只管好好坐着。”

  我倒有些好奇,真想看看从小被侍候惯了的皇帝,今晚如何侍候我们。

  他手中拿着卷饼,是打算卷了烤鸭给我们吃,可望着这几碟子蘸料,真是让他犯愁了,平日里看着简单的卷子,倒底是怎么卷的呢!

  他夹了一大筷子鸭肉,一大筷子葱丝,抹了许多酱,然后一折,那薄薄的卷饼哪里能受得了这么多东西,一下从中间断开,不少酱汁都洒在了他的手上。

  他腆然一笑,自嘲着自己:“原来卷这个饼子,真是比处理国事还麻烦、复杂!”

  钟声远笑着为他解围:“所以孟子也有一句话,叫做:‘君子远庖厨’。”

  我站起来,也不理成化的御令,将左右手腕上的金镯子向上推了推,压好罗衫袖口,对他俩说道:“好吧,你们男人都是君子,还是由着我这个女子小人,为你们近庖厨吧!”

  拿了热手巾,为成化细细擦掉手上的酱汁,成化也低着头,笑意岑岑地由着我侍候。他的手,自小就由我拿惯了,握着没觉得什么不妥,可再一看钟声远的眼神,竟有些痴。

  成化又取了一张饼,放在左手掌中,对我说:“万姐,你教我一回,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我拿了筷子,夹了两片鸭肉,又拿小刷子,刷上甜酱,放了翠绿的葱丝,淡绿的黄瓜丝,示意成化轻轻卷起来。成化右手环过我,好似认真地在卷着饼,却不道,将我圈在了他的怀中。

  一下子血往上涌,脸上烧出两朵红云,只好拍开他的右手,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钟声远表情复杂,双眼幽明晦暗,有多少心事涌上心头,黯然怅惘间,也添了几分惊异沉思。

  成化对此似乎毫无觉察,将卷好的第一个薄饼,态度恭敬地递给了自己的老师。

  钟声远诚惶诚恐地接过皇帝学生递上的烤鸭卷饼,放入嘴中,细嚼慢咽,他看向成化的时候,又是一个态度恭谨,面色安详的臣子的样子了。

  聪明的成化,一教便会,裹了一个给我,又裹了一个给自己。桌上的各色菜式,都为我们夹了一些在盘子里,然后,自己坐下来,为钟声远和我斟上了酒。

  师徒两人的酒杯,轻轻地碰在了一起,这时,两人的脸上,都有一些默契,手势身姿里,仿佛有着无声的交流。

  都是和氏璧一般完美无瑕的人物,彼此交换的,不是风花雪月,美景良天,而是家国天下,社稷民生。一个希望学生,成为有抱负的英明君主,一个希望老师,成为自己的左臂右膀。

  我的心里,有一些感动,几分暖意,涌入心间。下午的进讲,钟声远的故事,不该是随意讲起的吧,古老的香樟树,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生了嫌隙的兄弟情,重归于好。这样的民间故事,就好像香甜的枣肉裹着治病的橄榄,引得众人,包括皇后贵妃,吃到回味无穷,不觉良药苦涩,反而觉得身心舒泰。而颂香和宸妃德妃的几声颂赞,就像排好的一出戏,句句点上题目,由不得皇后和贵妃不听进心里。

  这么大场面的一场戏份,给足了皇后和贵妃的面子,帮她们下了台阶。两位太后就此罢手,重归于好,必定人人会称颂她们的贤德,肯于采纳别人的谏言。

  成化恰到时机地下了分封尊号的敕谕,以尊重母亲,孝养母亲的名义,这样天大的一床锦被,将利益的争夺,权力的瓜分,嫡庶之间的互相不服气,这些丑陋不堪的疮疤,都遮盖了过去。

  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如果这一切,只是成化的顺势而为,那他的运气,真的很好。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在平和清淡的笑容里,悄悄地布置操纵,那成化他,就太过深沉,富于心机了。

  心里一跳,但望着正和钟声远喁喁细语的成化,眉目秀朗似明月初照,举止温润若碧水清泉,不可能,儿,你又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成化回过眼眸,对着我温暖地一笑,伸了手,将我咬在口中的筷子,轻轻取下:“万姐,是不是嫌我们说的政务,你听着无聊,所以,一直在发呆?”

  我赶忙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两人笑笑:“确实听不懂,不明白你们男人的世界。”

  成化笑道:“那些你懂了也没有用,还不如不懂。”

  又转过脸,继续问着钟声远:“钟师傅,你在浙江福建做官的时候,下面有没有优秀的人才,可以向朕推荐的?”

  “说到推荐人才,有一个人,很值得微臣,向陛下推荐!”

  “谁?”

  “韩雍。”

  “你认识他?他原来是兵部右侍郎,因为和钱溥一起,牵涉进王纶的案子,朕已经将他贬到浙江,任左参政了。”

  “是的,陛下。微臣自运河北上,在山东济宁府遇见了他,当时,他也是南下,要去浙江任职。”

  “哦!”成化略略地沉吟着。

  “陛下,”钟声远向着成化拱手施礼,郑重说道:“韩雍是个人才!年纪四十出头,正是办事的时候。微臣去拜访他,他正在船上练字,写着陆放翁的两句诗:‘夜视太白收光芒,报国欲死无战场。’可见他的雄心抱负。”

  成化却是一笑:“他在怨朕,没给他机会。”

  钟声远依然在为韩雍争取:“只要陛下肯给他机会,他必定会肝脑涂地来报答皇恩。微臣和他在北京并无交往,倒是在运河的舟船上,相见恨晚。韩雍这个人,心思细密,有胆有识,是一个难得的将帅之才。”

  成化难得地点了点头,向着钟声远,平静地说道:“知道了。韩雍这个名字,朕会记在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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