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春夜已老·幽兰香
用罢晚膳,这边司礼监牛玉过来,有事要奏,便由我,代为相送钟声远。
夜风泠泠,天际黑沉,头顶一片墨墨的蓝色,西边的天上,却是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像水银一样倾在地上,照得我们脚下,就如同行走在银白色的琉璃之上。
可是,琉璃易碎,彩云易散。
自成化向他道破内幕,钟声远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疏离和沉痛,尤其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特别明显。
两人默默地在月光之下,出了乾清宫,行过春和殿,快要走到东华门,钟声远终于开口问我:“儿,这事,是怎么开始的?”
原来,他以为我,已经是成化的人了。
我心中一点暗淡,时空的阻隔,叫多年的老友,都不愿相信我的清白。如果传到天下百姓的耳朵里,也一定会认为,三十四岁的我,为了想做皇后,勾引了年幼无知,血气方刚的皇上。
一声轻轻的苦笑,在月色中传出。我,竟然笑了出来。
“声远,如果我说,根本不曾开始,你愿意相信我吗?”
沉默了一会,他的声音,在我的前面缓缓传来:“愿意。”
“不过,我也答应他了。因为他说过,这是圣旨,我必须遵照。我想来想去,若不遵圣旨,除了上吊死了,没有第二条路,可我又不愿,给皇上落下个逼死宫女的罪名。”
月光之下,有了钟声远的一声叹息。
“儿,你如果心里很勉强,要不要由我,想个法子,去劝一劝皇上?”他停下身来,转头问我。
“声远,说实话,我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的想法。虽然不愿意接受,可一想到能够不离开阿摩,我的心里,又会有一些喜悦。”
“不愿意离开他吗?”他轻声地问。
“是。”这一点,我很肯定。
“如果他娶了别人,你心里,是不是酸酸的?”
“……是啊,不仅酸,还有些伤心。觉得他属于了另外一个人,他的一切,就和自己无关了。”
沉默,又是一阵沉默。他的袍袖,在夜风中飘逸,沉凝的只有心事而已。
“……皇上,他对你,感情很深。”半天,钟声远才幽幽地叹了一声。
“嗯。”我轻轻地应着,这一点,一直知道。
“如果心想事成,也未尝不是一段传奇。”他仿佛在祝愿我的样子。
我笑起来,故意轻松地逗他:“也和香樟树的传奇一样吗?”
他也笑了,轻轻地摇了摇头,回答我道:“不一样。香樟树的传奇,只要有树,还可以复制。但这样一段皇家的传奇,应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我有些感动,就靠近两步,红着脸,低低地向他坦露,连颂香都没有说过的秘密:“他说,要给我一个天底下,最敬我爱我的丈夫。”
钟声远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臂膀,对我说:“那真要祝福你了。皇上他,确实是……非常……爱你。”
低着头的我,自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寥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交到我的手中,温和地说道:“七年没见,这是给你的小礼物。你拿回去,慢慢看。”
我握在手上,发现是一只小小的锦囊,就向他点头称谢。
皎洁的月色在他周身流转,却无法赶走他身上的孤寂暗淡。月光照上他瘦削的脸庞,忽然发现,面色失落的他,竟似苍老了几岁。
回到青春殿里,颂香和月嫦都在殿里等着我。简单地说了一下晚膳的情况,就从袖子里取出那个锦囊。
解开锦绳,里面滑出一条银子打就的项链,样式很简单,只是坠子特别。用一块粉色的水晶雕出的几朵花,以银子打成疏密有致的叶子,将这几朵花包围起来,煞是雅丽。颂香拿在手上,闻了一闻,惊讶地说道:“有股兰花的幽香,好像是从坠子上散发出来的。”
其实打开锦囊,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只是没有想起来会是兰花,也不知道这香气来自哪里。
月嫦指着那几朵粉色的水晶花,说:“你们看,这其实是个镂雕的小瓶子,里面一定装了兰花蒸出来的花露。”
我拿在手上仔细一看,真的,那瓶口用银塞塞着,又仔细地封了蜡,就是这样,兰花的清幽,依然源源不断地沁入心脾。
颂香叹道:“一般的花露,像木樨、玫瑰、香橼之类,一小瓶,都要几十两银子。这兰花花露,真是听都没有听过!这么小小的一瓶,总得要成千上万朵的兰花,才能蒸得出来。且不说蒸的工序有多复杂,光那兰花,生在空谷山涧之中,要多少人,费多大事,才能在一天之中,采到这么多花!”
月嫦拿在手上,细细端详,连声赞叹:“万姊姊,我太羡慕你了,桃花运真旺!为什么我们都一般是女人,单单是你,男人一见你就喜欢,就连太监老公之中,喜欢你的,也不是一个两个的!你教教我,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我狠狠地啐了她一口:“呸!你这么一说,真的好像我在勾引谁似的,我几时有那么下作了!”
颂香抬了脸,对着月嫦,装着极正经地一番教训:“儿的好处,在于她从来不把自己的容貌放在心上。但凡女人,有了一些姿貌,男人一看,多少有一些忸怩,少不得会惺惺作态。或者装矜持,或者装风雅,或者千娇百媚的,都不敢辜负了天生丽质。男人呢,也不是都能入彀(入彀”比喻受人牢笼,由人操纵或控制)的。可是儿呢,这么多年,心里只有一个阿摩,从不把别的男人放在心上。和那些人相处,也当自己是个男人,拿别人做朋友,态度自然,又不做作,那些人,就愿意和她亲近。偶然瞧见了她的一颦一笑,没个防备,不小心就酥到了骨髓里,丢不下她也是正常。”
我被她们主仆俩人一答一唱地,说得害了羞,滚到颂香怀里,言道:“好颂香饶了我吧,你们两张嘴四只手,我可斗不过你们。”
颂香轻轻拍着我的脸,对月嫦说:“你也是在我这里看惯了她这样撒娇的样子,一心以为她也是在男人面前这般模样,那你就错了。只怕她婚后的那套手段,还得由你传授给她,这样,才能拴住那个人的心!”
我先疑惑了一下,忽然想起月嫦出身在司教坊,床笫之间的手段只怕是宫中一流,颂香说的,就是这些吧!这样一悟,脸又羞得发紫。
颂香低下脸来问我:“皇上有没有提到尊封太后的事怎么处理?”
我想了一下,对她说:“今晚只和钟大人叙旧,没有提朝堂上的事。不过我们走时,牛玉过来了,他们是不是要议,我就不清楚了。”
颂香深深地望着我,叹了一声:“女生外相,还没有嫁,就已经护着他说话了!”
怎么,乾清殿的消息,颂香也知道得这样快吗?!
天顺八年的二月十六日,礼部向成化呈进了尊封钱皇后为慈懿皇太后、周贵妃为皇太后的仪注,两宫太后之争终告结束。
二月十七日,成化升吏部尚书李贤为华盖殿大学士、陈文为吏部左侍郎、彭时为詹事府詹事、钟声远为兵部给事中、万安为翰林院学士。
三月初一,成化依照礼部上奏的仪注,在坤宁宫和景福宫两处,为慈懿钱太后和周太后上了尊号,我和月嫦都穿了正式的红绿宫装,陪着身着凤冠霞帔的顺太妃,向着皇帝和太后行了八拜的大礼。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瞧见朝堂之上,气宇不凡的成化,心里百感交集,以至于一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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