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巧遇故人·妆匣记 1
我一路行行,一路想着,单清这个名字,仿佛听过。停足回眸,他和赵振两人,也手握绣春刀,不远不近地,在我们身后停下了脚步。
他浓须满脸,面容陌生,眼睛垂向地面,一身红色的锦衣卫的制服,袍角微微飘荡。
突然眼里涌出泪来,转身走近他,声音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单清……你认识我吗?”
他眼睛一直朝着地面,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沉默地点了一点头,禀道:“是,娘娘。”
他回答得太简短,我只得再追问一句:“你知道我是……”
他眼角抽搐了几下,点了一点头:“知道,你就是我大哥怎么也忘不掉,最后把命也给了你的那个万姑娘。”
当年,在坤宁宫后的小院,持了木杖打过我的那个圆甲小军士,如今也做到锦衣卫千户了。
至今还口口声声把崔琦称做大哥,他一定,对崔琦感情至深。
“因为我,你没了……大哥,恨我吗?”我心情忐忑,今天要去做的事情非比寻常,总不能刚出门,就遇见一个掉链子的。
他立刻摇了摇头,神情含悲,却是坚决地说道:“不会。大哥喜欢的人,我怎么会恨。何况,你也为大哥做了许多事。今年大哥得了封赠,以侯爷的身份改葬,竖碑立传,想来,也有娘娘的功劳。”
我问他:“怎么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你?”
单清答道:“我和赵振都是新近调入大内,护卫皇上的。”
看来,成化一点一点,在无声无息之中,调整着自己身边人员,去其疑,留其忠。
我走回月嫦身边,向她简单说了单清的身份,月嫦再一次凝眸望他,单清继续默然前行,并没有和身边的赵振交谈。
看上去,单清稳重可靠,是心里能放得下事的人。
突然,脑中产生了一个念头,很是叫我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不已。我拉住月嫦,附在她的耳边,一边走,一边说着。
月嫦认真地听着,听完我的想法,沉吟半晌,说道:“以娘娘的想法去做,倒是容易亲近,她不会防我们,只是……能劝服得了她吗?”
我想了一想,说:“成算一定比我们贸然上门来得大,值得一试。实在不行,再亮明身份也不迟。”
月嫦回头望了一望单清,问我:“他会同意吗?”
我向她点头:“以他对崔琦的情意看,说服他的把握还是有的。”
我们一行,在正阳门外的酒楼找了一间无人打扰的雅间,请了单清入座,他以为我是要询问一些关于崔家的事情,倒是承情,爽快地就答应了。落座之后,小二上齐了酒菜,我和月嫦奉起一杯酒,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把单清吓了一大跳,自己手上的酒盏也差点翻掉:“……卑……卑职怎么能当得起娘娘这样大的礼?”
我向他敬道:“如今我正在生死边缘,正巧遇到将军,莫不是崔琦在天有灵,特地派将军过来搭救我的!”
一声崔琦,一声将军,又拉又抬,感情立刻就亲近了。
他有些动容,还不肯相信,问道:“如今宫里宫外,都知道娘娘擅宠,皇上对娘娘情专爱一,这样的恩遇,怎么会在生死边缘呢?”
月嫦放下酒盏,简单地向单清讲了立后时的突变,讲了我遭人暗算,几乎丧命的事情。又向他说明,如今的线索,查到翠云楼一位倡儿处就进行不下去了,这次我们冒险出宫,就是为了此事。
月嫦巧舌如簧,引得单清不住点头,表情流露出对我的深深同情。
我趁势再下一城,将我的计划告诉单清。
单清也是低头一番思索,再抬起头来,说道:“我从前在缉捕司做过,你们说的方法,是坊间的‘扎火囤’类似,差的不过是目的。只是当年,我是专门捉这样的‘火囤’,如今要装这样的‘火囤’了。”
我和月嫦都惊喜万分,有这样懂行的人陪同,那还成不了事情?!
单清和我们一条一条分析了方案,哪里可以,哪里不行,哪里应该这样,哪里应该那样,月嫦和我,真是喜上眉梢。
于是,掏出袖中宝钞银票,交给单清,由他张罗,这些宝钞,本来就是想贿赂两位护卫的,想不到,派上了更大的用处。
单清出门,唤过小二,吩咐他悄悄到翠云楼后门,找了坊主虞歌出来,到这里见我们。
而他自己,领着赵振,两个人一起,去往正阳门大街上的商坊,大买特买去了。
等到翠云楼坊主虞歌接信匆匆赶到,我们四人,已经装扮得差不多了。
单清换去了锦衣卫的红色制服,换了一身簇新齐楚的淡青色军士衣裳,白玉绦带,头戴孔雀翎黑圆帽,刮净了下巴,只在鼻子下面,留了两弯俏皮的小胡子,手里一张一合,摇着一柄洒金折扇,一眼看过去,赛过潘安,强如宋玉,就是一个风流富贵的外地军官子弟模样。
单清说:“我们都不能用自己的真名,大家改好名字,现在就多叫几遍,省得到了地方出丑。”
我想了一下,对单清笑道:“要不,你就顶了我弟弟的名字,叫做万通吧。月嫦是万太太阿柔,我就改叫迎儿。”
月嫦头上戴了金丝?髻,簪着金箍、钿儿,两侧花叶形的金簪,髻中间戴着金观音分心,左右缀着花草、蝴蝶、蜜蜂簪子,头顶插一朵金牡丹挑心,耳朵上戴了金镶紫瑛耳坠。身穿水红字云纹薄罗衫子,绣花百彩花鸟白罗裙,俨然一位富贵人家的俏丽太太。
我和赵振都是普通打扮,他扮成仆役,我一身最朴素的青衫,扮成月嫦的贴身丫环。
那虞歌一见,就看得出是一位极拎得清爽的精明干练人物,见到我,立即跪倒在地,恭敬干脆地叩了三个响头,我受了她的礼,扶了她起来,也不见外,拉了她的手,说了我们的计划,虞歌不住点头,最后说:“那彩娘如今一心向着吴熹,硬劝是不会动心的,也只有巧取的法子,才有可能套出一两句话来。”
月嫦对她的好姐妹说:“到时候,还要你敲敲边鼓。”
虞歌爽快地应道:“不过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有什么难的,一定为娘娘办到。”
大家汇好计策,立即散了,只在酒家后面要了一间干净的房间,堆放我们换下来的衣物。
晚霞满天的时分,我手里捧着一只紫檀镶螺钿的拜匣,敲开了琉璃厂附近一户清幽的小院。
也是一位头扎红丝带的青衣小丫环开了门,一见是生人,把门一掩,只露了半张脸,小心警惕地问道:“请问,你找哪一位?”
我斯斯文文地拜道:“我家夫人,从外地来,要拜见这里的虞歌虞坊主。”说完,递了拜匣。
小丫环只得接了拜匣,紧紧地关好门,等了不一会儿,重新开门,对小赵说道:“虞坊主如今暂时不在这里住了,不过,我家娘子说,既然是女眷,就请进来坐一坐,省得外头闷热,中了暑气。”
我请身后的轿班落了轿子,轻手打开轿门,月嫦扶着我的手,仪态婀娜地出了轿子,我出手打赏了轿夫,提着两个匣子,跟着小丫环,进了小院。
院子不大,却是香花馥郁,两株葱茏的银桂,玉白的桂花开满枝头,飘出淡雅的香气。
月嫦一路行,一路称赞,一点不像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倒像是到了亲戚家里串门子。
走进一座绣楼,我和月嫦一看,里面新涂的白墙,挂红着绿,新家俱,新屏风,中堂上挂着宋徽宗的工笔花鸟,可走近一看,墨气尚在,大约画出来没有三四个月,我虽然不懂画,但在宫里见多了宋徽宗、苏轼、黄山谷的字画,年份新旧还是眈(看)上一眼,就可以判断的。
月嫦和我相看一眼,会意地一笑,可口里还是高声称赞,真的好像是从小地方出来,没有见过世面的太太一般。
小丫环为我们奉上了茶,告一声稍等,就“噔噔噔”上了绣楼,去请主人。
我一边捧着茶杯,一边继续打量着环境,想着家如其人,也许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格。
抬头一看,这客厅正中,红匾金字,写着“宝雁楼”三个字,笔画倒是工整,只是不够大气,又想仔细看看这匾是谁题的,因为画是徽宗所画,那这绣楼的名字,至少也是当今状元所题,才相得益彰,等看清那题字之人的称谓,却呛得一口茶水,噎在喉咙里,直叫我咳嗽。
因为,那“宝雁楼”三个大字的边上,另有四个小字,写着“成化御笔”。
月嫦原是坐着,端着身份在喝茶,见我呛得咳嗽,也抬起头来看,我一边咳,一边低声告诉她原委,她也是惊诧万分,想笑,又不能笑。
这时,楼下一阵脚步咚咚,就见着一位头上披金挂银的年轻女子,身上绫罗衣裳,也是织金绣银,明晃晃地朝我们走来。
亏得是单清见多识广,非得让月嫦脑袋上顶了几斤重的金器,不然,一见面就被比了下去,我们还充什么财主。
那彩娘一见月嫦,也想不到她通身的富贵气派,倒是客气万分,语言上也很得体。
“夫人和坊主是什么样的交情,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她一边客气,一边小心道。
月嫦眼睛一转,笑道:“我和虞歌是幼时的好姐妹。不瞒妹妹,我从前也和妹妹一样的营生,后来遇上了爱我的一位官人,就从了良……”
“哦。”彩娘放了心,转脸对身后的小丫环说:“六儿,你去一趟前坊,就说坊主的故人来了,请她过来。”
又再问我们:“刚刚我看见拜匣上写着‘山西大同候补游击将军万通’的字样,想必,就是夫人所嫁的官人?”
月嫦点头微笑:“是啊,万通就是我家官人。他如今去南熏坊拜见一位大人,恐怕过一个时辰也会找过来。我想请问妹妹,虞歌告诉我的地址,就是这里,如何现在是妹妹住了?”
彩娘脸上有些得意,但还是客气而笑:“这里也是妹妹的一位客人,花三百两银子包了一年,供我居住的。”
月嫦一根舌头,团花似锦,把这里夸得天宫一般,我也是忍着恶心,微笑而听,可那彩娘,却是一句一句,把月嫦的恭维,当作甜的芝麻汤团,吞了下肚。
我冷眼旁观,心里思忖,这彩娘虽然贪慕富贵,人又老实没有什么心机,但只怕是心拙,只认一根死理的女子,她认定了吴熹,就会打死不做对吴熹不利的事情,幸亏我们在半路上改了方法,不然,以情理相劝,就是十个月嫦,估计也劝不动。
月嫦继续把话往下引:“妹妹的客人,一定爱死妹妹了,不然,哪里舍得这样多的银子。”
彩娘脸上一红,倒也楚楚动人,显然,对吴熹有情有爱:“不瞒姐姐,这一位客人,已经许了,想要把我娶回家中。”
“恭喜妹妹!”月嫦站起身来,拉住彩娘,真诚地贺道。又说了许多做倡儿的难处,从良的好处,说到伤心处泪水涟涟,说到喜乐处破涕而笑,引得那彩娘也是又哭又笑,两三盏茶的功夫,两人就成了知己姐妹。
两人同坐在一处,手拉着手,窃窃私语之时,那个叫做六儿的丫环也陪着虞歌到了,我迎上前去,像是在恭迎虞歌,其实是暗暗丢了一个眼色给她,好叫她知道,月嫦的功夫,已经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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