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巧遇故人·妆匣记 2
本来虞歌从前坊过来,也就三两步的功夫,事先让她磨磨蹭蹭,就是留足时间,好让月嫦以三寸不烂之舌,先打动彩娘。
虞歌见到月嫦,几步上前,真的像老友重逢一样,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说不够互相倾慕思念的话。
我见演得差不多了,就上前提醒月嫦:“夫人,脸上的妆花了,要不要重新均个脸?”
那彩娘因为和月嫦已经投缘,自然不怀疑什么,也热情地叫了六儿打来热水,拿了一条崭新的毛巾给月嫦揩脸。
我把提来的匣子打开,脂粉什么的一件一件地递给月嫦上了妆,虞歌也陪在一边,突然一声小小的惊呼:“阿柔,你的耳环呢?”果然,月嫦的左耳上,少了一只耳环,大家在地上一找,耳环倒是找到了,可惜踩得扁了,紫瑛也碎了。
彩娘把耳环捧在手上,十分惋惜,叹道:“这一对,好歹也要三四两银子,一个不小心,就没了。”
月嫦一脸不甚在意,对我吩咐道:“迎儿,把匣子拿开,另找一副换上。”
我拿出钥匙,开了首饰匣子,假意一层一层地找一对不知道放到哪里的耳环,其实是引得彩娘来看我们这一匣子的奇珍异宝。
已经不是取精致的东西,但抽开一看,还是光华闪闪,引人眼热,把彩娘和六儿看得,嘴都张大了。
因为彩娘头上戴的那些大路货,和匣子里的一比,就是美玉和石头这样的差别。
虞歌啧啧称赞,夸着月嫦:“阿柔,你可真是好福气,你那官人,在你身上,真是舍得。”
我假作要收拾匣子,一边理,一边对虞歌说:“我家老爷,自娶了太太,就爱得什么似的,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老太爷一过身,太太说大同住得闷,想回到京城,老爷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这不,老爷这次来,正是打算在京里谋一份差事。”
彩娘在一边,眼里还盯着珠玉匣子,月嫦见了,大大方方地让我打开匣子,一件一件地由着彩娘欣赏。
妇人对于珠玉首饰,没有一个不爱的,彩娘拿了这个丢不下,拿了那个也丢不下,看上的,还在自己的头上比着。
我们三人眼色一换,虞歌也启了八哥似的巧舌,说我们的首饰,在彩娘身上戴得,是如何如何添光耀彩,如何衬得美人肌肤胜雪。
彩娘一边试,一边问道:“夫人这么漂亮的首饰,也是在大同做的吗?想不到大同偏僻,也有这么好的东西。”
月嫦一撇嘴,说:“我的首饰,件件都是苏造,苏州工匠做的呢!”我也在一边插嘴:“去年秋天,老爷陪太太逛了一趟苏州,就在那里,了自己的首饰,全部换了最新的款式。”
天下的女人都知道苏州的工匠做首饰一流,尤其是彩娘这样欢场上的女子,哪里有没听过“苏造”这样字眼。
彩娘爱不释手,月嫦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笑道:“我看妹妹也很喜欢这些首饰,这样吧,你我一见如故,有什么看上的,我就割爱让给你几件吧。”
彩娘听得这么一说,就如同得了皇上颁的诰命夫人的圣旨一般惊喜,捡来捡去,挑了五六件东西,都是捡好的重的拿的。
这边我和六儿拿了小秤称着金银首饰的重量,虞歌陪着月嫦,在一边闲话,月嫦告诉虞歌,这一次官人过来,正是想走宫里一位公公的门路,好在锦衣卫里,谋一份差事。
那彩娘,一边眼睛紧盯着我们的秤砣,一边留心着月嫦和虞歌的言语。
我们这里秤出了份量,折成银子一算,大约三百二十两。
彩娘见了银钱数字,有些踌躇,但自己已经挑好的东西,又舍不得丢下,只得上了楼去,捧了一个小盒子下来。
她拿钥匙开了锁,打开盒子,先是找出几张散碎的宝钞,还有一些五两,三两的银子,合在一起算了下,不过六七十两,又是踌躇半天,才捡出半张纸出来,递到月嫦手上,说道:“这里有三百两银子,存在宣武门外大街富祥号绸布庄,只不过,还差几天,要到七月二十一日以后才能取。”
七月二十一日!那是成化和吴繁英的合卺的日子啊,怎么这么巧?月嫦和我对望一眼,她故意张开那半张纸,我站在她身后,看得明明白白,这是一张借据的后半段,上面只有银子数量和还款的七月二十一日,还有借款人的姓名。我仔细一盯,那借款的人,是京城锦衣卫佥事同知吴俊,吴繁英的父亲!旁边还有吴俊的印章花押。
吴繁英家里贿赂的证据,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有些激动,轻轻捣了一下月嫦。
月嫦假装左看右看,犹犹豫豫地问着彩娘:“这半张纸,又不是皇上的圣旨,能当银钱用吗?”
彩娘将月嫦拉到一边,神情傲然,却压低了声音,附上她的耳朵,言道:“这张纸当然不是圣旨,可也和圣旨差不多,写这个的,正是当今圣上的老丈人,吴俊吴大人!”
月嫦大吃一惊,拿着彩娘,一脸仰慕,轻声叫道:“想不到妹妹手眼通天,竟然能和皇上扯上这么近的关系。”
彩娘脸上带着得意,低低告诉月嫦:“我的那位客人,就在皇上身边,是皇上最信任不过的臣子。”
月嫦一脸奉承,却在肚子里笑掉了大牙,那个吴熹,一年也见不到成化一面,估计至今都没有和成化当面回过话呢。明明是个没有下半截的太监,还非得装出是李贤、彭时这样的一品大臣的模样。
想想也是可怜,彩娘把情|爱寄在吴熹这样过不了正常生活的太监身上,她唯一的骄傲,就是向别人展示她的富裕自在,所以才会让我们这样贸然登门的生人上门,可看了我们也是一身金光,只好沉不住气,开始攀比权贵,希望总有一头,可以压得过我们。
这一下,正中了我们的圈套,一会单清登场,定然全获成功。月嫦叫我收了这半张借据,当作三百两银子,彩娘另付了二十两现银。我悄悄走至屋子中间,佯做收拾东西,在身后悄悄伸开了五指,动了几动,向外打了暗号。
果然,不久就听到房门山响,月嫦说:“大概是我官人到了。”六儿前去开门,引了单清和小赵进来见礼。
彩娘看见“万通”人物俊俏风流,说话风趣得体,也十分喜欢,连忙叫六儿准备酒菜,请万通夫妇还有虞歌在她这里热闹吃饭。万通却豪爽地说:“已经打扰妹妹多时了,哪里还能让妹妹再破费呢!”唤了小赵,去京城最好的“同庆楼”叫上一桌酒菜,送到彩娘这里,大家一同乐一乐。
小赵办事得力,很快酒菜就送到了,在彩娘的绣楼里,摆起八仙大桌,万通夫妇、虞歌彩娘,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我和小赵、六儿在一边侍候斟酒,单清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不惯,后来也豁出去了,当真拿我当个丫头使唤。
酒喝得有些上头脸热的时候,单清突然重重搁了酒杯,对着月嫦,一声长叹:“阿柔,看来你想长住京城,是住不上了!”
几个人一惊,连忙询问,单清慨叹道:“我这次进京,准备走一走乾清宫执事太监张敏张公公的门道,谁知道他前两个月坏了事,被贬到御马厩看马去了!”
月嫦立即换了一副愁苦的表情,拿出鲛绡纱的手绢,抹起了眼泪,虞歌在一旁劝起了月嫦。
单清一口喝干了杯中之酒,假装醉酒,愤愤地说道:“有谁能帮我通到关系,我愿意出三千两现银!”
彩娘听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虞歌似乎没有看到彩娘的脸色变化,自说自话地要接了这笔生意,说自己认识吏部的右侍郎,兵部的堂上官,手下的倡儿中,有一个还能通到礼部尚书姚夔那里……
单清和月嫦也饶有兴趣地听着,这时,彩娘摆下了筷子,对着一桌子人,高声说道:“你们说的,都是曲里拐弯的关系,成不了事。我手上,有关系可以直接通到司礼监牛玉牛大人那里!”
大家都故做一愣,单清问道:“真的假的?那司礼监可是天子的近侍,牛玉就更不得了了。”
彩娘借着三分酒劲,笑道:“当然是真的。在我这里,就刚刚替人办了一件大事,你们想想,皇后的位置,多么尊贵,哪里是人想得就能得到的,可是有人走了我这条门路,花了大把的银子,还不是让他心想事成了。”
单清见彩娘话了开头,再也不会叫她把话缩回去,当年在缉捕司学的套话技巧,一点一点,将吴氏父子如何打点牛玉吴熹,银钱如何交割的手法,叫那彩娘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我心里清楚,这绣楼的暗处,就有单清在锦衣卫缉捕司里信得过的兄弟,拿了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做为证据。
单清这里也慷慨一诺,马上取出一百两宝钞,送给彩娘添妆之用,对月嫦说明后两天立刻赶回大同,提了三千两银子回来,还是先放在富祥号老板手上,以一半借据为凭证,事成之后,由彩娘领走银子。
彩娘兴高采烈,吃完饭,还舍不得月嫦走,只得由虞歌领了“万通”、小赵,在倡坊另住。
晚上彩娘拉了月嫦同榻而眠,我只能做个丫环,与六儿挤在竹榻上侍候她们。就听到彩娘对月嫦大倒苦水,说:“姐姐不知,我的客人一心要替我赎身,可是坊主狮子大开口,非要二千两银子。如今帮着皇后娘娘跑前跑后,自己挣到手的,不过一千出头,饶去租房子零用,只剩几百,幸亏前儿又谈了一笔,大概可以再挣一千两,如果算上姐姐这笔,妹妹留下几个跑腿钱,两千之数,勉强凑齐。”
那实心眼的彩娘,还想让月嫦为她在虞歌面前说说好话,将二千两的赎身银子,再减去一些。
月嫦自然大包大揽,说道:“从良是我们做倡的最好归宿,她虞歌可不能眼孔里只有一个钱字,明儿我找机会,好好说说她。”
转过身抱住彩娘,假装不在意,好奇地问道:“你那客人,又接了什么样的差事,可以一次赚一千两,难道又要为圣上再找个皇后?”
彩娘笑道:“圣上哪里能娶好几个皇后呢!这一千两银子,原是挣不着的,后来我那客人想到了方法,可以保证万无一失,才接了这一票。”
月嫦更加好奇了,追问她:“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要去偷什么东西吧?”
彩娘翻了一个白眼,傲然地说:“哪里是偷东西,却比偷东西要刺激万分。这一票是要帮着皇后娘娘,干掉皇上身边的一个对头。”
月嫦笑了,不以为然地说:“那皇后娘娘下道旨意就行了,杀掉皇上身边的一个太监,有必要这么费事吗?”
彩娘也笑,拍着月嫦的肩膀说:“哪里是什么小太监,是要杀掉皇上身边的一个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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