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怒向燕堂·事更哀

　　月嫦问我：“昨儿一夜，我都紧张得睡不着，不知道单清那边，有没有得手？”

　　我正在吃着早饭，咬了筷子，沉思良久，缓缓分析：“如果没有得手，现在就应该回来了。到这个时候还不见他照面，一是得了手，另有安排，或是没有得手，被对方缠上了。”

　　昨晚歌舞之后，成化得了密报，说是跟踪到吴俊，去了翠云楼。成化便命令单清带着几个擅长飞檐走壁、窃人机密的兄弟，去一趟虞歌那里。

　　我好整以暇，找出一副宋代的铜钱，和月嫦两人，卜着卦儿，一面宽她的心，一面宽我自己的心。

　　镗亮的铜钱，丢了六次，月嫦记下字背的顺序，找出卦书，翻到一页，看了一看，就丢到一边，说：“娘娘这一卦，不准，重新丢一次吧。”

　　我抢过卦书来，翻到那一页，就看到乌云遮月，又要刮风的样子，月嫦不识字，就把它当成下下签，不让我看。

　　我念了一念边上的签文：“东边月上正蝉娟，顷刻云遮雾来临，或有缺时还待圆，更有狂风如龙卷。”

　　月嫦听了，着急道：“你看你看，这样的签，一定万事不谐。只怕我们想的，又是空欢喜一场了。”

　　我看了签文，倒是没有月嫦这样悲观，轻轻一笑，转头对她说：“这卦是有大难临头的样子，不过风吹云散，月亮就会……”

　　燕燕堂的金丝楠木球纹菱花隔扇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把我和月嫦吓了一跳，回头一望，却是皇后吴繁英，带着她宫里的一大群太监宫女，闯了进来。

　　我震惊之余，不得不依照礼节，向她招呼行礼：“妾身不知皇后驾到……只是，也没有办法迎接，皇上他，根本都不叫我出了这燕燕堂……”我向着她，照妻妾之礼，福了三下。

　　月嫦跪在地上，依照宫女参拜皇后的礼节，行了二拜四叩的大礼。

　　繁英柳眉倒竖，双颊恼得飞红，准备一脚跨进燕燕堂，我急忙拦住她，轻声提醒：“皇后，这燕燕堂，皇上下过旨，任何人，非诏不得入内！”繁英伸出的一只脚，只好羞恼地缩了回来。

　　月嫦故意忘了燕燕堂里的桌椅，就由着繁英，堂堂的一国之后，像一般太监宫女似的，就站在门口，却扶着我退回桌边，坐了下来。

　　繁英身边的太监，立刻呵斥我，不得对皇后无礼，叫皇后站着，自己倒坐下了。

　　“皇后娘娘，请你原谅，娘娘前几天刚刚中过毒，一直头晕，连皇上见了，都不叫行礼，只管让娘娘坐着。”

　　月嫦不停地端出成化来压制繁英，我也猜出她的心计，可繁英也是聪明的人，会上月嫦的当吗？

　　可眼看着繁英美丽的脸上，刚刚的飞红变成了紫红。

　　我暗暗地想，以繁英骄傲的性格，怎么也不会由着我爬到她的头上去。一次忤犯她，她或许能忍下来，现在两次三次地正面交手，人少却占尽风光，她若是能忍，也不是当初我在未央宫见过的，那个处处要占第一的傲慢小姑娘了。

　　“万儿，你这个媚惑皇上的贱人！见了本宫，竟敢如此无礼……”繁英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嫉妒，正要对我大加训斥，这时，她的身后，来了一位匆匆赶到的太监，繁英回头一看，说：“吴熹，你来得正好！万儿的身份，还是宫女，就是你的手下！你说，宫女对皇后无礼，怎么如何惩罚？”

　　吴熹从繁英身后钻了出来，表情复杂，却是不愿意惹事的样子，谨慎地答道：“按例，杖责二十。不过，皇后……”

　　他悄悄在繁英耳边轻言，大约说，如今我也是皇上的人，要按妃嫔的方式处罚才行。

　　“妃嫔如何处罚？”繁英杏眼圆睁，向着吴熹喝问。

　　“……或者降了封号，或者禁足，不过万儿，已经是最低的等级，没有办法再降封了。”吴熹阴沉地瞅了我一眼后，为难地对繁英说。

　　禁足？我本来就在禁足之中，这一条，等于是罚不到我身上。

　　我望着这一位芳龄十七，头上戴着九龙九凤花冠、珠玉满身的皇后，看她的神情，分明是将我，当成了她和成化之间的障碍，恨不得能踩在脚下，踩碎踩烂、踩进泥土之中……

　　而我，因为她是牛玉一伙，无论她有没有直接做过对我不利的事情，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两个成化的女人，一个青春美貌，头戴凤冠，一个人到中年，素淡雅静，在燕燕堂的门里门外，悄然对峙。

　　她正在踌躇，如何在这不进不退的境地，既能保住颜面，又能治得了我，这时，身后的人群散开，原来是王妃晚馨和柏妃云萝也来到燕燕堂前。

　　两人恭恭敬敬地向繁英行了礼，又冲着燕燕堂里的我，低低地尊了一声：“姐姐。”繁英怒道：“她是你们哪门子的姐姐，不过是个不三不四的宫女，也值得你们这样叫她？”

　　我和月嫦对视一眼，心里暗笑，她们尊皇后一声“姐姐”，是份内的事，如今当着繁英的面，再称我一声“姐姐”，我的位置，岂不是和繁英平起平坐了。

　　月嫦赶紧笑咪咪地搬了两张方杌给晚馨和云萝坐，又转到桌前，想去搬成化平时坐的那张龙椅，刚刚抬起来，故意恍然大悟般地对繁英抱歉道：“对不起，皇后。奴婢才想起这是皇上的龙椅，旁人是坐不得的……”

　　繁英被我主仆俩夹缠得七窃生烟，冲着我怒道：“万儿，你给我跪下！”

　　我风淡云清地向着她跪了下来，故作恭谨地尊她一声皇后：“儿做了错事，请皇后娘娘训教。”

　　“本宫今天来教训你，是因为你不守妇道，一心弄些歌舞，缠着皇上，不顾自己的年纪身份，竟然学妲已和褒姒！”

　　我听了，面容未改，心里却是冷笑，对面的晚馨，也是以一抹默默的嘲笑向我视目，云萝微垂眼帘，装作没有听清。

　　我对着繁英，轻言提醒：“皇后说我是妲已褒姒，言下之意，皇上就是商纣王和周幽王了？娘娘将皇上比作亡国之君，恐怕不太合适吧？”

　　繁英瞪大了杏核一样圆圆的眼睛，娇嫩的樱唇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被我的话，堵得无话可说。

　　成化借着时疫的圣旨，对坤宁、慈宁、景福三个宫进行了人员隔绝，繁英身边的家人、智囊，无法自由出入坤宁殿，她这个皇后，没有人提点教导，真是不好当。

　　云萝声音温柔，低低地劝了繁英一句：“皇后姐姐，也教训过了，就算了。”

　　晚馨也轻声附合：“是啊姐姐，刚刚听说昨天皇上才对吴同知发了火，说是要调查什么事情，既然已经教训过万姐姐，真的不要多事了……”

　　“什么？”吴繁英一声惊诧，脸色变得煞白，赶紧丢下我的事情，扭了脸问王晚馨：“昨天出了什么事情？皇上为什么要向我父亲发火？”

　　原来，皇后对昨天成化宣召她父亲兄弟的事情，一无所知，成化对繁英也封锁了消息。

　　晚馨脸上露出说错话的表情，深深后悔自责，在繁英的一再逼问下，只得将声音压到极低，对繁英说一句什么，繁英将一众仆从挥手退后，才听道晚馨说：“妹妹也是早上去周太后那里请安，听到两句零碎的言语，说是昨儿皇上召见了吴同知、吴千户两人，发了一顿火，要调查什么钱不钱的事情，”她突然拿眼睛故意瞅向我，深黑的眼眸中一丝轻笑，“听说，是有人嫉妒皇后姐姐，找人在外面，写了污蔑姐姐的帖子，贴在各个城门之上。”

　　繁英骤然听到这个的打击，难辨真假，受了晚馨眼神的暗示，也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回头就去看吴熹，谁知吴熹也在人丛里向她点头，表示这个消息是真的！又暗暗地朝她摆手，可惜，后一个动作，盛怒中的繁英没有看到。

　　我见了，才明白吴熹大概也是进不了坤宁宫，没法将消息递给繁英，匆匆赶到乾清殿，也是想设法见一见繁英，大约是有话要交待。

　　“万儿，你给本宫过来！”繁英胸脯急急地起伏，完全忘了皇后的端庄仪态，气急败坏地叫道。

　　我笑盈盈地站起来，走向她：“娘娘有什么吩咐？”

　　她突然“啪”的一掌，用力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左颊，一阵疼痛，也吃了一惊，哪里有皇后像村野泼妇一般，亲自动手打人的？

　　月嫦慌的大叫：“不得了啦，皇后打娘娘了，皇后打娘娘了！”

　　繁英赶紧指挥身后的太监，要去捂月嫦的嘴，我怕月嫦吃亏，转身护着月嫦，那些太监缩手缩脚，月嫦还在高声大叫，繁英又气又慌，对那群太监叫道：“你们怕什么，出了事有本宫呢！”指挥了太监们，就把我和月嫦，用力拽出了燕燕堂。

　　月嫦发髻散乱，衣襟不整，又哭又叫，我也是被扯得东倒西歪，伏于地上，捂着胸口喘气，眼看事情不好收场，繁英没了主张，吴熹一见势头不对，自己就悄悄溜了。

　　晚馨和云萝劝道：“皇后娘娘，赶快把她们带到坤宁宫收拾收拾，没得叫太后、皇上见了生气……”

　　繁英想想也是，在乾清殿叫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她，就让小太监们，架了我和月嫦，沿着御道，匆匆跑向坤宁宫。

　　月嫦哪里肯依，大哭大叫，头发摇着披散如鬼魅，金簪珠花，绣鞋香囊，丢得一地。

　　青鸾和丹凤见着皇后架着我，都上来阻拦，和皇后的人推推搡搡，月嫦暗里丢了眼色给她们，青鸾聪明见机，也就拉了几下，拖着丹凤停了下来。而长珠，趁着没人顾着她，慌里慌张地向乾清宫外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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