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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真相如斯·青磷火


  成珠被我突如其来的一声恫吓,吓得瘫倒在地,双手紧抱着头,身子抖得像深秋枝头快要凋零的落叶一般,眼泪喷涌而出,颤声吃吃,有如耳语:“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开口问她任何问题,成珠开口嚷着就说不知,可见一定有内情。继续厉色吓唬她:“成珠你现在说,还不会皮肉吃苦,若坚持不说,本宫这就打得你皮开肉烂,本宫就不信,你的一身骨头,能硬得过棍棒!”

  成珠脸色雪白,吃力地辩着:“……娘娘,奴婢……冤枉,奴婢……什么也……没有做过。”

  她虽然嘴还犟着,却已在强弩之末,我出得门外,叫过一个抬舆辇看着孔武有力的太监,叫小余的,拿轿索紧紧得捆了成珠,留着长长的一节索子,将成珠挂在房梁上。

  我弯着眉毛含着冷笑问她:“成珠,你说是不说,再拖下去,本宫的耐性没了,你的苦日子就来了。”

  “娘娘,我说,我说……”成珠吊在房梁上,晃荡着像只秤砣。

  “说吧,如果保留了一个字,你就别从这梁上下来了。”我冷冷地威逼她。

  “贵妃娘娘,自打小皇子薨逝,奴婢就过得提心吊胆,就因为奴婢知道长珠的一个秘密,一直揣在肚子里,怎么也睡不着觉……”

  “什么秘密?”

  “……前年初冬的晚上,我在太庙里值更,半夜里被人推醒,睁开眼睛一看,是一个披头散发,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鬼脸,吓得我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又被那人掐着人中救转回来,定神一看,哪里是什么鬼怪,就是长珠。”

  “你和长珠是好姐妹?”我问。

  “奴婢与长珠只是在慈宁宫一起服侍吴太妃,她给太妃梳头,我管外务,当初并不熟悉。她倒是和得病死掉的沈慧珠是好姐妹,无话不谈。不过,这些年宫里也只剩下我们几个熟人,来往得多了些罢了。”成珠急急慌慌地和长珠撇清关系。

  “你继续说下去罢。”

  “我醒过来,自然骂了长珠一通,她并不在意,由着我骂,对我说:‘我只是试试这个鬼脸管不管用。’我问她准备拿这个鬼脸干什么,她突然流了眼泪,说出的话,真是在奴婢头顶上打了个劈雷……她说:‘有人逼着我,拿这个装鬼,吓唬小殿下。’”

  我心中尽寒,几乎要从座椅之中跌软在地,只好强撑着拿手扶着身边的桌子,咬着唇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失了血色,苍白得如同死去了一般。

  “你继续说……”我勉力支撑着自己,竟然没有将声音软滑下去。

  “过了不久,长珠又到我这儿来,我见她眼睛肿的老高,哭得红红的,便问她怎么回事,听得她抽抽噎噎地告诉我:‘他们只是说吓一吓小殿下,让他生了病,好设个圈套叫贵妃吃亏,哪里想得到小殿下竟然病得这么重!如果小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岂不是要诛九族了!’我劝慰她半天,问她:‘什么人逼你做这样没天伦的事情,你怎么糊涂就应了呢?’她哭得厉害,却不肯告诉我是谁,只是说:‘从前做过两件对不起贵妃娘娘的事情,想不到被人拿着把柄,她们说你做的事是死罪,只要帮过这一次就一笔勾销,从此各走各路。我实在不知道吓一吓小殿下能害成这样……’”

  “快说,就这些了吗?”

  “……还有……那晚长珠在奴婢这里留下一条白绸带子,说这件东西或许能保她的命。小殿下薨了后,长珠没有来取,听说是皇上开恩,放回老家了……可……”成珠顿了顿,脸上现出惨白害怕的表情,接着说道:“我给长珠家里寄过一封信,可收到长珠娘家的回信,却说长珠死了……奴婢心想长珠也许是被杀人灭口了,心里害怕得要死,担心奴婢哪一天也步了长珠的后尘,就把那白绸带子给扔了。”

  这么重要的证物就给这蠢奴才给扔了,我气得周身的血液涌上心头,恨恨地瞪着她,却见到她悬在半空里,目光闪闪躲躲地避着我。

  我一拍桌子:“谷成珠,你还想瞒我么!快快把白绸交出来!”

  她悬着身子,脸上却阴惨地嘿嘿笑着,道:“贵妃娘娘!成珠我胆小怕事,但不糊涂。要害小殿下的,肯定是娘娘的对头,我丢了白绸带,就是把祸害丢了出去。在这宫里,有什么比保得住性命更重要……”

  我走近她,冷静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可你弄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害我找不到对头,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

  成珠脸色死白,嚷道:“奴婢没犯死罪,娘娘不能滥杀无辜……”

  一朵恍惚而至的笑花绽开在唇角,我用长长的红指甲在颈间轻轻滑过,对着成珠歉然而道:“如果是你冲撞本宫在先,本宫正要教训你时,你突然发了狂扼住本宫的喉咙,外面的太监救主心切,不小心用轿杠打碎了你的太阳穴,这样的死法,你喜欢么?”

  成珠的头,一下子丧气地垂在两肩之下,开始绝望地大声哭泣。

  “你交了白绸带给本宫,本宫自会派人保你平安。”我取了手绢,为她拭着眼泪。

  成珠抽了半天鼻子,才嘟囔着说:“奴婢求贵妃娘娘庇佑。那白绸绫带,娘娘放我下来,我会交给娘娘。”

  唤过小余放下成珠,解了她的捆绑,她的双臂上满是紫红的瘀痕。我也顾不得怜惜她,只催着她交出绸带。

  成珠将我领入太庙偏殿,在一只香花瓷瓶里掏了半天,终于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儿,递到我的手上。我拆开来一看,只是一条打过结的白绸条子,上面有些红黑的墨迹,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名堂。

  就这样一条白绸带,为什么长珠说能救她的性命,这里面,一定有着关窍。

  我将白绸带袖在袖子里,回身安慰成珠道:“你早老老实实地交待了这些事情,也就不会皮肉受苦了。”

  成珠还是哆哆嗦嗦的,抖着声音答我:“向来都是‘出口成祸’,奴婢就是得了娘娘的承诺,心肝里也是颤颤的,像有人在索命一般。”

  我宽慰她,指着人高马大的小余道:“你看见他没有,一身的力气,我让他保护你,你就放心吧。”

  成珠看了小余几眼,脸上稍稍有了血色。

  我问:“除了这档子事,长珠还有没有别的事,值得说一说的?”

  成珠低头慢慢思索,才开口道:“从前长珠一直恋着王,王死的时候差点上了吊要随他而去……不过,这件事,和娘娘没有什么关系。其他的,奴婢实在想不出来,慧珠是她的金兰姐妹,如果她活着,多半知道得比奴婢清楚。”

  今儿一天之内,我听到的消息太多,脑仁也胀胀地生疼起来,怕是头痛病又要犯了。于是留下小余守着成珠,自己带着剩下三个太监坐着舆辇回昭德宫,三个人的舆辇并不好抬,只得慢慢行着,阿直在我怀里睡得死沉,到了天黑了才回到昭德宫,而月嫦,已经打着灯笼迎得老远,看见我,也是蹙着秀眉,一脸不悦地瞪着我。

  我问月嫦:“皇上来了没有?”

  月嫦斜着眼睛,答:“娘娘大概忘了,后天要祭太社太稷,皇上今晚歇在斋宫里。”

  我轻舒一口气,揉揉额头,说:“晚膳就随便弄一些,我累了,得早点休息。”

  月嫦从鼻子里哼哼:“是!今儿一天跑得疯似的,不像个娘娘,倒像发了春的野猫儿!”

  我在她身上软软地拧了一把,嗔道:“你这个惯坏了的油嘴儿,连你主子也编排起来了!”

  她这才转怒为笑,柔声地说:“娘娘累了一天,等用完了膳,让月嫦为娘娘按摩按摩,消消疲劳。”

  我想她虽然做了成化的耳目,但心里终是疼惜我的,这些年无论是风雨飘摇还是鲜花着锦,她都是和我同在,未曾离开过半步。怨恼她的心,也减了一半,也温和地说:“要不晚上你拿那种东洋的膏油帮我揉揉肚子吧,自你用了这个方法,肚皮上的花纹(妊娠纹)真是去了不少。”

  月嫦低头答道:“那药膏用多了会泄肚子,一旬揉一次就够了。”

  夜里睡稳在锦帐之中,取出藏在衣袖里多时的白绸带子,一边思索,一边细细观察。长珠说这绸带可以保她的命,可见带子上一定有秘密。我左看右看,又闻又抠,除了看出那黑迹是上好的徽州松脂墨,红迹是宫里最好的朱砂之外,真的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我心里影影绰绰地怀疑着一个人,但没有证据,红口白牙地怎么说她,以她平日里的作派,谦和有礼,恭谨退让,既贤惠又大度,说出来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心口沉沉地压下一块重重的石头,我无意识地扯住那条白绸,往眼睛上照过来。

  忽然,灯影闪动中,我眼前好像晃过一个字,惊得我一骨碌坐了起来,双手像刚才那样紧紧绷住白绸条,对着灯光,慢慢真的看出一个字来,那是用极细的针,在绸条上戳出的小眼组成的一个汉字:虎。

  再细细寻找,终于在另一处角落,看到了第二个汉字:艾。

  虎,艾,什么意思?我猛然省悟了,是艾虎!那只长珠留给我的艾虎!

  一时顾不得其他,光了脚就跑到橱柜前,打开橱门去找艾虎。那布艾虎就静静地张着笑脸,好似在衣柜的角落中等了我很久,很久。

  我颤颤地拿起艾虎,这圆滚滚的玩具老虎尾巴上的金铃“叮叮”响起,额头上那一个黑布条缝的王字滑稽可爱。

  行在冰凉的地上,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寒冷,身体又烫又抖,我走到暖炕边,找到针线笸箩,拿小刀沿着缝线,划开了艾虎的肚子。

  里面填的艾叶柏叶之物纷纷掉落,随着这些枯碎的叶子掉下的,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啪嗒落出一件白绸画的恐怖狰狞的鬼脸,一侧的带子已经脱落,我幡然顿悟下午成珠交给我的绸带,就是这鬼脸的一侧系带!

  这个鬼脸血盆獠牙,却很眼熟,一眼就看出正是描自坤宁殿里青铜鼎上的凶兽饕餮鬼面。

  相传永乐大帝起造坤宁殿时,屡造屡烧,最后请了术士相帮,用一只远古时代留下的青铜鼎镇在殿里,才保得平安。那鼎上有两只吓人的巨大鬼脸,相传就是这两个鬼脸吓住了火神祝融爷爷,才使得它不再做祟。由于这个传说,我自做宫女的时候去往坤宁殿,总会心惊胆颤又充满好奇地瞄一眼这个鬼面。

  我静静地默立半晌,努力控制着心中翻涌升腾的悲伤与仇恨。殿外正是十七还算满盈的圆月,却也不能照亮这浮生的黑夜与伤逝。等我觉得身上簌簌的寒冷,已经衣衫单薄地走到了通往乾清宫和坤宁宫的永巷之中,昭德宫门口两个值更的小太监,正远远地打着灯笼,不知所措地跟着我。

  这深夜的紫禁之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静得噬人心骨,静得除了寒冷还是寒冷,这是无数冤魂积聚起来的寒意,其中,就有我的阿保。看看远处坤宁殿外数盏昏黄的宫灯也像磷火一样,是冤魂死也不瞑的目光。

  那个给人谦和有礼,恭谨退让,既贤惠又大度完美印象的王晚馨,利用沈慧珠掌握了长珠对我不利的证据,逼她吓唬我的阿保,让他起了高热,最终一病不起。

  她这样做,是嫉妒我生下皇子尽得宠爱,还是担心成化效仿宣德帝废去她的后位,理由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的阿保……内心像给人割去一角,空空荡荡,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我以为我泪流满面,再摸摸看,大概是这深宫里的寒意凝在脸上的霜露罢了。

  月嫦从昭德宫里急跑出来,拿了狐裘一把将我裹紧,抱住我哭道:“娘娘,都过去了,从前的事,我们就当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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