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索下冤魂·玉珠碎

　　早春时黎明过后，薄透的阳光照上了镜台，我看见镜子里面自己朦胧的容色，蕙莲正为我挽着发髻，又拿着紫绫缀珍珠的抹额穿过我的额头，结在脑后，又簪上一对紫玉翟凤挂珠钗。我左右照了一照，问起蕙莲：“合馨殿里的这几面镜子都暗淡了，你今天没有什么事，去找了镜房的太监过来，带些水银，让他们把这些镜子，还有橱柜那边的穿衣大镜，都磨一磨。”

　　蕙莲正讷讷不知如何答我，月嫦从身后走来，递过几朵新鲜的大红、双乔茶花供簪带之用，对我说：“去年上贡的水银分量本来就不足，又让皇上和太后舍了十斤装点大佛金身，所以今年后宫里的镜子，有许多都没法磨呢，娘娘将就再用上一段时间，等有了水银再磨也行。”

　　我微微吃惊，问：“外头上贡的水银一年也只有十一二斤，皇上和太后许了什么样的重诺，要用得了那么多的水银？”

　　月嫦长眼低合，睫毛有些轻颤，停了一会，才在低沉的语气中装出轻松来：“皇上和太后尊崇佛教娘娘又不是不知道，总是各处寺庙里要装金身大佛，天子要舍的东西，总不能小气了是不是……”

　　我想着成化信佛，朝里的大臣很是反对，一心要竖立儒教唯我独尊的正气，虽然成化画过一幅《一团和气》的图画晓谕四方，表明自己认为儒释道三教应该和平相处的道理，但那些自认为方正的大臣还是不停地进谏，要求成化不要亲近僧道。

　　“皇上这样，又要落埋怨了……”我替成化操起心来。

　　话音才落，董进领了清宁宫执事太监王兴过来，只见他笑呵呵插烛似地行了礼，说道：“贵妃娘娘金安！我们家太后请娘娘马上过去一趟。”

　　我扶着额头有些发愣：“一大清早太后要本宫过去，有什么急事吗？”

　　王兴端着千年不烂万年不碎的奉承笑容，回道：“太后急着找娘娘过去，大约是有些事情要商量商量罢了。”

　　阿直攀着我的轿辇，稚嫩而清甜的声音，像早起的花柳莺那样，吵碎了昭德宫安宁无声的院落。

　　“阿直要和阿娘一起去，好保护阿娘。”

　　我轻轻谔然，原以为周太后对我的假意欢喜瞒得过所有的人，谁知阿真一双四五岁孩童的天真大眼，却看得真真切切，一点不虚。

　　我摸摸他圆滚滚的脑袋，微笑道：“阿娘只是去太后那里坐一坐，一会就回来，你快随丹凤姑姑一起吃了早饭吧，春天正是萌发身体的好时候，记得多吃些！”

　　王兴手持拂尘随在我身边，一路走，一路嘿嘿而叹：“一个小奴才能得到这样厚的圣眷荣宠，可以喊皇上‘阿爹’，贵妃娘娘‘阿娘’，也是古今奇观了。”

　　我默然无言，心里警觉。后宫里飞出一只蝴蝶，有时会在朝廷里搅起一场风暴。成化和我在昭德宫内觉得自然而然的事情，在昭德宫外想必又是一番舌潮唇浪，一定什么样的话都有。再传到皇宫之外，就会被那些古板的臣子闻风言事，批评成化，说他无视祖制，宠姬妾，内臣。连我也会被扣上一顶高帽子，说我为了邀宠，无所不用其极。

　　转眼到得清宁宫，登入清宁殿。周太后高高地坐于鸾座之上，凤冠金翠华丽，九支翟凤口中的金刚钻在晨光中流光溢彩，七宝火彩闪耀眉宇之间，却不能为她垂垂的冷白团脸增上一丝暖意。

　　我走到周太后近前行完参见之礼，垂眼时眼风过处，看见神宫监的管事冯太监伏在地上，旁边还有个高大的小太监，细看一眼竟是小余，乍见之下很是惊异，那小余额头流满黑血，似乎被人击伤了头颅。

　　周太后蕴起淡冷的声音，朝我道：“今儿一早老冯到我这里禀告说，他那里有个姓谷的宫女，好端端地上吊死了，房间里还有个昭德宫的太监，他们以为是贼，打了一顿，送到哀家这里发落。儿，哀家想问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耸然而惊，几乎站立不稳，那个胆小贪生的谷成珠，居然上吊自杀了！

　　周太后眼珠一轮，凤手指了月嫦说：“快扶你主子一把，她身体刚刚才好，别又惊了心绪。”嘴上无限的温柔同情，却依然要我站着回话。

　　我想了一想，回道：“昨儿臣妾偶然经过神宫监，想起要找个会梳苏式头发的宫女，张敏告诉我有个姓谷的宫女也许会，就让冯太监找了她来。结果几句话下来，她倒对臣妾出言不逊。只好让小余看着，想回宫后交给张敏按宫规发落。结果回宫后忘了这件事情，早上正要吩咐人撤了小余回来，着老冯教训她一番就算了，谁知……”

　　周太后和煦地笑起来，道：“我说你儿一直知规矩识大体，怎么会纵容手下为贼，逼死宫女呢！看来是这宫女怕受宫规处罚，一时短了见识，上吊自尽。这样，老冯你把她按照病死化了，另赏她家人二十两银子以示皇恩。儿，你看这样可好？”

　　这样处理当然对所有人都好，我躬身道了谢，称颂了太后圣德。

　　周太后起了一声唏嘘，凤言细语道：“儿，你比从前客气多了。”

　　我又是端正一礼：“太后母仪天下，臣妾自然恭敬有加。”

　　领了小余出了清宁殿，一路行一路问：“怎么回事？”

　　小余捂着受伤的额头，回答说：“昨晚先是好好的，小的与她同吃同行，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后半夜她要起夜小解，小的不好跟过去，只得由她在床榻后面用杩子，心想能听到声音一定错不了。也听到她上杩子的声音了，可是总不见出来，一会就听到喉咙卡了东西的喀喀声响，刚准备绕到后面去看看，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叫捉贼，我回头一瞧，就挨了一棍子。”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无非是杀人灭口，好让我手上的东西，成为没有人证的孤证。

　　那个面容苦恼胆怯的成珠，一心只想好好地活着，却因为我，还是做了绳索下的冤魂。晚馨，你的手段也太毒辣了。

　　恍惚间，明亮的阳光落在了重重宫殿华丽如新的琉璃瓦上，耀眼的金光似水一般四处流淌，我心里起了一下一下钝钝的刺痛，那个坤宁殿里的女人，为什么可以这样不停地杀人……

　　回到昭德宫，我卸去了所有的华妆，只用银钗挽了杭州丝盘住发髻，换上一身淡青色素服，腰里系着长长的白色丝绦，银白色的素舄穿在脚上。合馨殿里人人眼神张皇，因为这是哀悼阿保的一套衣服，我已经快有一年没有穿过了。

　　面对殿外明媚亮丽的春光，我惘然一笑，对着月嫦说道：“你可以跟着我去，也可以不跟着我。”

　　她有些惊慌失措，以往莲花绽放的一条巧舌也打上了结，问道：“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坤宁殿。”我坦坦然然，毫无负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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