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坤殿交锋·宁信谁
提着裙裾独自一人登上高高的玉石台阶,春光将素淡的裙角投射成一朵开得不完整的花朵。我眼底的泪朝心里汹涌流去,面上一片光洁。
坤宁殿高大的双面红棱绿彩球纹菱花隔扇门訇然洞开,左右开门的宫女眼里闪过怯怯的讶异。
我自然不在意她们的任何目光,站在坤宁殿正殿之中,对着那群庸庸碌碌的奴才冷然一声:“你们都给本宫出去!”
那些奴才愣怔当场,不知道该不该听我的吩咐,因为我是一品内命妇,我的命令自然该听,可这,这是坤宁殿啊,说什么也得由皇后发话才是……
素锦帘笼里一声清婉平淡的声音道:“你们都下去吧,关上门。”晚馨的声音,似乎平静如常。
大殿归于沉寂之后,一只微黄苍白的手拨开泠泠的黄玉珠帘,晚馨一身明黄色的皇后大衫,脸色却不施脂粉,微黄的脸,浅淡的眉眼,唇色似乎比我还苍白。
“我已经等待姐姐多时了。”我听到她平淡地说话。
是的,杀了成珠,是应该会想得到我可能要找上门来,她以逸待劳,比我准备得充分。
我从袖底取出那幅鬼脸面具,拿在手里问她:“晚馨,对待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你怎么下得了手的?你忘了,他学会叫娘之后,也是喊了你许多遍娘的。”
我以为自己能将泪水逼回眼眶,所以才维持了一个勉强的淡淡面容,可是,冰凉似雪的珠泪,还是源源不断地从眼里流出来,我不停地抽噎着鼻子,气势完全倒转,全然没有晚馨的镇定风度。
“是的,姐姐。是我让长珠带了这个鬼面具,吓得小皇子生了高热。”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我竟然听到她冷静地承认了。
“姐姐,你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已经尊为皇后,无论皇上在不在坤宁殿休息,我都是独一无二的皇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话锋一转。
她害阿保的理由,倒来问我。我迅速转过身来不想看她,她却逼近前来,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阿保也是喊我娘的,等他长大了,还要尊称我一声‘嫡母’,我做什么想要害他呢?”
我没有上她的当,咬着唇,只是恨意满怀地道:“这幅鬼脸出自你坤宁宫的饕餮鬼面,你也承认了阿保是你吓病的,走,我们一起去皇上那里,你的理由,说给皇上听去。”
晚馨却婉婉地笑起来,说:“我承认自己害了阿保,也是看姐姐病体缠绵了一年,刚刚好转,为宽姐姐的心怀,顺了姐姐的意思说一说罢了。”
也许是我流着眼泪,消去了刚来的气势,晚馨淡定的笑容一出,就扭转了乾坤。
“姐姐想做这皇后之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是啊,有皇上的宠爱默许,姐姐想做到的,一定能做得到。当年也是在这里,略施计谋就废掉了吴繁英。妹妹我这个皇后,当得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呢,这些年来,妹妹哪一样不是让着姐姐?只求我们姐妹相安无事,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罢了。可妹妹的谨小慎微,却妨了姐姐做皇后的热梦。”
我听到这里,后脊上乍生了一层冷冷的寒意,隐约之间意识到自己遇上一个强大的对手,这个晚馨,比当年的吴繁英足足高出几个身段。
“姐姐生下皇上的长子,心里更热了不是?所以让自己的心腹长珠找上我这里的慧珠,偷偷描下鬼脸的图案,想学着武则天在永徽五年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安定思公主,陷害王皇后的故事,再来害我是吧?姐姐,你怎么忍得下心来,把阿保当作自己的工具,是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殿里的空气有了深秋寒冷的意味,我真是气得簌簌发抖,双腿颤颤的,似乎是踩在虚浮的棉花堆上,飘摇无力。她能当着我的面指鹿为马,却丝丝入扣,从表面上找不出任何破绽,换着一个骤听此事的人,也许就相信了她的谴责。
平静了半晌,我才流着眼泪问她:“晚馨,我一直小看了你,想不到你是个编故事,设圈套的高手。你就不怕阿保每天晚上要你耳边哭吗?你就不怕成珠的鬼魂夜夜找你吗?”
晚馨的脸色起了一点局促,可她迅疾扭过了脸庞,不叫我看见她的表情。再转过脸来,又是一脸的平静了。
“姐姐,妹妹没有做过亏心事,不会怕阿保哭,更不会害怕什么成珠来找我。”她脸上又生笑意。
我的眼前,浮出阿保临终以前瘦小苍白的脸,耳边似乎又听见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声音:“娘……痛……”五脏六腑又一次拧成一团地痛将起来,脑子里再没有盘诘攻击,只有阿保各样的病痛身影,不禁上前握住晚馨的衣襟,哭喊道:“你有什么恨就发到我的身上,为什么要害我的阿保,为什么要害我的阿保……”
我的眼泪,也飞溅到了她的脸上,教她不安地推挡着我,惶惶而道:“阿保是你自己害的……”
“不是……我不会害我的阿保……明明……”我头痛欲裂,这一句话,如此熟悉,好像什么时候,自己也曾经这样叫喊过。
突然,她在我的哭声中侧耳聆听到殿外步履移动的声音,突然一个站立不稳,拉着我仆倒在地上,气息惴惴地说:“我说是你自己做的,你说不是,关键是,皇上他相信的是什么。”
她说的这句话我倒是一下子记得,是当年在这坤宁殿里,我面对着吴繁英,说过类似的话。
不知为什么,今天换成了她来说。
我在痛哭里还来不及想清晚馨这般做作的目的,殿门已被一撞而来,殿外成群的奴仆吃惊张望着看着晚馨和我倒在坤宁殿里。
成化清冷的神色,即使殿外的明媚春光也不能让其变得和暖一分。
他跨进殿内,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将我扶于怀中,冰寒如铁的衣襟似乎说明已在殿外多时,我哭泣着倒在他的怀里,说道:“皇上,不是我害的阿保……晚馨她……”
“朕知道不是你害了阿保,朕相信你。”成化匆匆地打断了我哭泣的话头,眼里有一道深刻的痛苦,他又缓缓地再次重复,“儿,朕相信你。”
我举起手里握着的白绸面具,涌着眼泪告诉自己的男人:“晚馨她……”
“儿,没有人害我们的阿保,阿保是生病死的。朕查过此事,皇后……她没有问题。”成化的声音,有些阴冷沙哑,又一次打断了我。
我在成化的怀里簌簌颤抖,觉得他的面容有些不甚分明,就看见他的目光带着一抹从未有过的凌厉锋芒扫向刚刚被人扶起的晚馨:“朕下过旨意,任何人不能在贵妃面前主动提起皇长子。皇后,你今天大大地失了分寸。”
晚馨向着成化歉然一礼,道:“臣妾知错,愿意为已逝的皇长子念《血盆经》与《往生咒》七七四十九遍。”
成化早已不再看她,只是以手指抚净我的泪水,目光温柔里含着一丝悲悯,停留在我的脸上,久久不移。
“儿,朕在乾清殿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雀子,一直想给你看,现在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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