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花飞人远·关心事 2
手沿着梅枝滑至最细之处,身后听到一声熟悉的低唤:“娘娘……”
我回过身来,端端正正地向他微躬一礼:“声远,恭喜!”
他又要行跪拜大礼,我赶紧松松地挽了他:“今天是微服私行,你这一拜,不是要把我的行藏泄了出去吗?堂堂大臣的家里来了宫眷,说出去也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钟声远想想,也站直了身子,略略紧张地低言:“恭敬不如从命。”
我问:“见到翠夏了吗?”
“见到一面,她正在厨房安排中午的饭菜。对了,你带来的那位姑姑,也好生能干,在花厅里帮着招待同僚的家眷。”
我笑道:“原来我今天来,竟是到你家里来帮工了!说吧,还有什么端茶倒水的事儿,我也做一做吧。”
钟声远被我一声戏言,说得拘紧的脸色变得和缓,终于脸上现出优雅温和的笑容,目光一如在当年春风桃树下的相遇,似天上的行云,林间的清风,即使有忘情之处,也让人不觉得尴尬。
“花厅边有一处草亭,是臣平日品茶吹箫的地方,娘娘可以去坐一坐,臣会安排人守在亭下,不会扰了娘娘。那儿虽然可以看到小戏台,但臣会放下草帘,娘娘可以静下心来,听一听小戏文。”
引上草亭,在老树桩磨成的树凳上落坐,这树凳的靠背扶手都是由长藤盘成,交错的地方用苇草捆扎,质朴而古拙。树凳面前也是一具大树根制成的茶海,上面任意放着数只黑釉茶盏和茶具。钟声远汲了一小桶井水,在亭边的红泥小炉上烧起茶水,从茶海的腹洞里取出一柄折扇,姿态优雅地扇着火,我一眼认出,那脱在一边的扇套,竟是我当年绣下的东西。
他见我的目光落在扇套之上,却是皎如明月般坦然笑道:“娘娘当年绣的东西,已经给臣磨成了残旧之物,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我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声远,我听芸薇说,阿瞳病了?”
钟声远的脸色沉凝起来,声音顿时沉了几分:“阿自幼就身子弱,受不得一点惊吓,我已经给她服过退热定神的汤药,今天应该会好转了。”
见到他对小女儿的眷眷爱怜,我也心头酸楚。
草亭之中是极度的静谧,静得我好像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钟声远故做轻松地沏茶倒水,我们就在这个草帘闭合的小小亭子里彼此沉默着。想着他虽然陪着宾客欢笑畅谈,内心一定飞到了阿瞳身边,拿着手抚摸她小小的额头,目光里装满温柔。
泪水没有征兆地朦胧了双眼,我轻轻地叹着气,对钟声远说:“声远……我的阿保,是给人害死的。”
钟声远正在沏茶的手微微一抖,几缕滚水泼上了树根茶海,氤出一片白雾。
“当年皇上让微臣查过皇子的方药和脉案,除了第一剂汤药是按寒热开的不对症外,施全的药方是对的,金童万灵丹也用得及时,本来很容易医好的毛病,皇子却没有救好。也是微臣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深想的地方。”
我听到他的口气,似乎有话藏在心里,便问:“会不会施全开的药方,药性和紫金丹相冲突了?”
钟声远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施全的药方和熬药的药渣都保留下来,臣一一检查过,可以担保没有问题。”
突然,他抬起头来,问我:“娘娘,会不会有人偷偷给皇子喝过甘草水?”
我回想了一下,也是摇头:“不可能,阿保自生病后就一直在我身边,他所有的吃喝,都由施全和太监们验过。”
“皇子的奶娘呢?有没有可能碰过甘草?”他追问道。
我听他的口气,一直在问甘草的事情,显见是他心里的疑问,一直是在甘草身上。
“奶娘玉兰的饮食茶水,也是由专门的太监事先检查,如果有甘草,他们一定查得出来。”
我搁下他新冲的茶水,叹着气问他:“那金童万灵丹如果和甘草一起服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症状?”
“这个……臣也不是很清楚,当年献药的苗王只说会中药毒,具体什么样的药毒,因为这金丹的珍贵,没人试过,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时,子由匆匆上来,向他父亲禀道:“父亲大人,午宴已经备好,就等父亲大人开席了。”
钟声远与钟子由向我告过别,暂时离我而去。
月嫦提着食盒拾阶而上,笑道:“亏得我和翠夏来了,两个人忙了半天才搞定这顿午宴,不然今天中午,他们家里起码一半的人,只能捉着筷子,吃云吃风!”
原来芸薇准备的酒菜,够六桌的客人,谁知道临时来了十桌人,加上他们带来的仆从,一起要二十桌才算完,翠夏听到芸薇让临时加菜,知道人手必然不够,就自告奋勇地去了厨房安排。又让在外面候着的四个太监进来凑了八只手。
翠夏的变通方法是主桌的客人分而餐之,一只白盘之上,拿五香牛肉切片,排成菊花图案,芥末海蜇做花芯,清炒芹菜做花茎花叶,挂炉烤鸭做假山,炝白菜堆底,配上芝麻米饭,饭上浇了浓浓的肉卤。份量不多倒是精致耐看。
我笑起来:“也是难为翠夏了,不过这饭菜份量不足,酒水就得管够了。”
月嫦说:“我做主,拿他家自酿的葡萄酒对了白高梁,再放了玫瑰香露,份量足足的,只怕那些官老爷们受不得这样好喝的烈酒……”
我问:“那些仆人们呢?”
月嫦说:“翠夏把切剩的牛肉、鸭子和土豆、南瓜、茄子、豆角一起炖成一锅,一桌一大盆,还有辣烧豆腐,海带汤,高梁酒,他们也吃得不亦乐乎着呢!”
我心想这回翠夏算是在钟家打响了名头,这还没过门的二娘,一定让钟家上下刮目相看。
简单吃完,翠夏又送来酒酿丸子,我边用汤匙舀着丸子,边对翠夏说:“你也看得出来,你相公才情虽高,却还是一个需要人耐心照顾的人,嫁过来,你的担子可不轻松。”
翠夏点着头,淡然笑道:“我从不后悔。现在看着他家这样少人主理,更不后悔能嫁到他家。”
她低着头,却眼波流动,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微笑。我心里羡慕得微微有点发疼,知道今生是与这样一种自得的幸福无缘了。
翠夏何尝不是一个思虑细密的女子,可她却能做得到,把自己单单纯纯地嫁了,从此,守护在自己所爱的男子身边。
吃着甜入心脾的酒酿丸子,我也慢慢对照着自己的人生,只听得远处的小戏台有歌曲入耳,似雏莺啭翠,彩凤鸣空:“……看起来这姻缘是有天定,看萍水初相逢即刻成亲。似这等年少郎奴甚侥幸,在水晶宫中且饮杯巡……”
像阿摩这样待我一心一意的人,我已经得到了,就让我学着芸薇、翠夏,好好地守护他,白头到老吧。
纵然再回不到有阿保时那么完整而饱满的幸福之中,但向前看,总是没有错的。
我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子,这样一个平凡的愿望,老天一定会许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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