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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缺月繁花·人初静


  自钟府回来,我和成化过了一段看似幸福的平静日子,以为苍天待我不薄。勤政之余,我们欣赏春光,划舟泛桨,闲敲棋子落灯花。

  他待我比从前更加温柔,几乎到了宠爱无度的地步,只要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不应允的。奇珍异宝,四方贡品,白孔雀、绿鹦哥,也总是源源不断地送到昭德宫来。在经历这样多的苦难之后,我依然拥有他温暖的眼神与怀抱,有时从梦里醒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月嫦说过,世间男女的恩爱,再长也超不过三年,三年之后,总要变得浅淡,再到最后,也就成了一碗温凉的白水。帝王的恩爱则更短,有时女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已经将你弃在脚边。

  成化与我,从天顺八年四月开始算,已经度过了四年光阴。这期间,他换过一个皇后,身边也有了一个不时能讨到他欢心的柏妃,可是他眼里唯一的女人,一直是我,万儿。

  有时,我会想,是不是当初陪着我经历失子之痛,让他对我多了几分垂怜,或是我那随时可能逝去的四十二天,叫他日夜悬心,几度魂惊,这才让他对我的眷爱,违背了世间的常理。

  昏迷的四十二天我至今没有一点印象,奇怪的是连如何生病我也忘了。几次问过月嫦,她都是说我哀伤过度倒在了成化的怀中。再问青鸾丹凤,也是一模一样的回答。好吧,晕倒在他的怀里,让我听着都有幸福的伤感。

  春夜,梨花树梢上的一钩斜月,似挑向人间的一抹轻轻冷笑,盛放的梨花开得如月光一样皎洁明亮,繁花在夜风中温柔地轻轻低垂,像无数个妙龄女子含羞垂首,露出柔荑般的雪颈。

  成化已经酣眠,片刻之前的我,曾静静地凝视熟睡之后的他,悄悄地将脸贴近,呼吸着他的鼻息,侧耳倾听他毫无戒备地打着细细的鼻鼾。他面容安详平和,有着白天里看不到的纯真与善良的神态,宽正的肩膀与白皙的肌肤,也发散着越来越成熟的男人气息。

  我的心软到最软的地步,我爱他,也爱到最深之处。

  轻轻在他脸畔叹出一口无声的唉叹,为他拉上薄薄的锦被,虽然就要下榻离开,又不禁生出爱恋地要多看他一眼。

  披上一件海棠红的绸衫,散着长发走出寝阁,几个守在门外的太监宫女立刻惊得站得笔直。坐着的蕙莲也从梦中惊醒,低低地问我:“夜深了,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我淡然对她轻言:“你们就守着皇上,我到前殿坐一坐。”

  昭德殿里宫灯通宵荧亮,新上任的昭德宫掌事太监梁芳小心翼翼地扶我到椅中坐下,又巴结着,为我倒来一杯香茗。

  如何用好手下的太监宫女们,这几年我跟着成化,也学了一点点窍门。知人善任,用的时候给予全部的信任,一但不足以信任,哪怕感情再深也不能任用。同时,还要擅于平衡之道。

  昭德宫原来的掌事太监董进老实稳重,只是办事的能力一般。梁芳是我从前就看好的,细细观察下来比董进更合心意。于是禀了成化,叫梁芳做了昭德宫的夜班掌事太监,品级与董进一样,只不过董进管的是自辰时起的白天,而梁芳管的是自戌时起的晚上,表面上看,白天要办的事多,董进还是大权在握,也没有什么不痛快。但在梁芳心里,早明白只要他加倍努力,当上白班掌事太监的日子并不遥远。

  “娘娘让小的打听的事,小的已经让小韦弄清楚了。”小韦就是正月里说了长珠的秘密,被贬去地坛的内官太监,如今被我调回紫禁城,放到了文华殿做事,为成化收到的奏折记档。

  夜晚的风吹进殿角,如水般拂在光着的脚踝,沁出点点的轻寒。

  梁芳小心地看了看我的脸色,见我只是慢慢抿着茶水,颇有平静如常之色,才道:“娘娘让查的奏折,的确有这么几本,都是些新提拔的年轻御史翰林,趁着今年春天干旱无雨,说什么天地阴阳失调,请皇上多多驾临坤宁殿。”

  我坐在光影里,聆听而微笑,问:“就这些吗?”

  梁芳觑着我的神色,道:“听在文华殿里伺候的太监聊天说,这几天,彭时和姚夔他们也借着天灾的说法,劝皇上多亲近皇后,少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最后几个字竟微不可闻。

  我掩饰着心中的不悦之色,微皱下眉头撇开目光:“他们说的话,有你这么客气吗?”

  梁芳犹豫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告诉我:“彭时还好,只是说娘娘过了生育的年龄,恐怕生不出皇子了,希望皇上能多多临幸后宫其他嫔妃。而姚夔话说得很厉害,要皇上回心转意,不要把恩爱只系在一个人身上,就是花钱修造西山真觉寺塔院,也不能保佑娘娘生出儿子,反而让上天降下灾难……”

  我周身冰凉,强压着各种思绪,心里的怒,化作几缕空空落落的寒意。

  自成化二年内阁首辅李贤去世之后,成化和朝臣之间,再也没有找到一个忠直平和的大臣做为沟通的桥梁。如今六部大臣,有些正直而迂腐,有些平庸而奸滑。开春殿试时,成化曾出题讽谏这样的大臣。那时,我就隐隐有过担忧,刚刚过了一个月,那些大臣对成化的回击,就扑面而来。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们不好正面攻击自己的皇上,就转而攻击成化的软肋。

  这是他们用过好几次都得胜而归的法宝。却不知道,用一次,赢一次,也使他们的皇帝,对臣子的心,再冷过一次。

  我极力屏下怒意,按捺住心性,平声问:“皇上怎么回答他们的?”

  “这件事在朝堂里议了好几天,最后皇上答应停建真觉寺的金刚舍利塔,赶走建塔的番僧禄竹。至于其他,皇上回复说,那是他自己的私事,自会处理。”

  我在心里默默揣测成化此语的用意,自会处理,又是如何处理呢?是我敏感多心吗?总觉得这看似绵软的回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搪塞朝臣们,乾清殿里云萝的奉膳,已经进行了不少时日,承欢帝王,看来就差了一个时机。

  芙蓉镜里容颜如雪,明亮的宫灯上漂浮的红光,照耀之下肤色更似透明的颜色,只是再也不复是少女时的青春红颜。那深黑如画的长眉下,一泓秋水似的眼眸,早已蒙上俗世的尘埃,变得幽深复杂。当年微微上扬的唇角,如今平平地抿着,颇有些凉薄之态,肌肤虽说还算嫩滑,也显出了松驰之态。

  虽然成化看中我的,并不是我的年纪和容貌,但这宫中,女人最忌讳的,就是一个老字,老了,就要看着新人胜旧人,看着别人得宠,自己慢慢地见不到那个男人,最后,不过是四时八节的家宴上,远远地望一望自己曾经的枕边人罢了。

  这温水般的春夜无端地冰冷起来,鼻端也有生生的酸痛,持着菱花宝镜的手微微颤抖。手指由心口滑向平坦的小腹,自病愈后重承帝恩已有半年之久,每天都要喝下几碗调经种子的汤药,可是至今再也没有怀孕的消息。

  这是我最为犯愁的一件事情,我从没有这样强烈地想再生一个孩子,他会像阿保那样乖巧聪明,像阿摩小时候那样和我亲密,我真的很想见到自己的骨血混着成化的骨血,生下来的那个小小婴儿。

  可是,一股我不愿接受的力量,在宫里宫外挟持着命运,根本不打算再给我多一点的时间。

  我的心里空空地起了一阵惘然,在锦绣一般繁花盛放的梨花树下,突然觉得一向坚强好胜,不愿意服输的我,在命运面前,或许还是要承认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为力。

  不可以,我已经失去了阿保,不能再失去阿摩。冷月似水一般流泻在我的掌心指间,如此明亮,却再也不能照耀我幽愤的心情。我无奈地紧紧闭了双眼,清清泪光之中,回首来时路,再好的春夜繁花也凄凉失色。这天下之大,都是他的,却没有一处,可以只容下我与他。

  从那天以后,我假装不知道前朝的争议,更加温柔细致地侍奉起成化。他每次到我昭德宫来,一坐下就能喝到恰到好处的茶水,水温刚刚可以入口,茶香正郁,他问其中的秘密,我却笑而不言。

  其实说穿了就是个笨办法,我在文华殿至昭德宫一路上安了几个才留头的小太监,看见御辇轿班做起了准备,就将手势消息次递传进昭德殿,最后一棒是阿直,每天都能听到他快活地飞跑到我身边,吵吵嚷嚷地说:“阿娘阿娘,皇帝阿爹来了,他今天喝的是普洱茶,心情不大好呢。”

  身边负责茶点的红鹂不消我的吩咐,自会准备好冰凉的柚子肉薄荷蜂蜜甜茶,还有一盘红豆百合粉糕。心里不痛快的人,吃些甜蜜降火的东西,自然会心情舒畅起来。

  在文华殿的午膳,菜单和他进餐的情况,也由全能派人及时的通知到昭德宫。这样,成化的晚餐就不会和午膳重样,而午膳时动都不动一下的那些菜,也不会再次端到他的面前。

  跟着成化近二十年,完全熟透他的喜好脾性,昭德宫的菜单,都是精挑细选,和青鸾悉心琢磨的。几样是他爱吃的固定做法,几样略有创意,每一膳又有一道,有时是点心甜品,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只出现一回,能让舌尖惊艳地开花,却从此在他面前绝迹的菜式。

  从此,昭德宫的一膳一食成了成化一大兴趣,他免了云萝的侍奉,将初一和十五的晚膳都移回了昭德宫。

  以色事人,才会色衰而爱驰,而我,要自己的一腔柔情胜过所有的一切,只为留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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